五月末,老宅的栀子花开了第二茬。
第一茬开在四月初,轰轰烈烈的,满树的白,满院子的香,像一场盛大而热烈的宣告。谢了以后,林栖迟以为今年不会再开了。栀子花一年通常只开一次,偶尔气候适宜、养分充足,会在夏末再开一波,但那是极少数情况,可遇不可求。没想到五月底,花苞又冒了出来。先是一个两个,试探性地从枝头探出头来,然后是五个十个,再然后满树都是。青涩的花苞裹得紧紧的,像害羞的小姑娘,抿着嘴不肯笑。过了几天,花苞慢慢鼓起来,鼓得圆润饱满,白色的花瓣从绿色的萼片中挣脱出来,像蝴蝶破茧。
林栖迟接到隔壁阿姨的电话时,正在花店里包一束新娘捧花。白色洋牡丹配淡绿色桔梗,柔美清新,和她的心情完全不搭。
“阿迟,你爷爷的栀子花又开了!今年开了两茬,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隔壁阿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激动得像中了彩票。
林栖迟手里的花剪啪嗒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手指碰到剪刀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蹲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起来。
爷爷说过,栀子花一年只开一次。“有些东西,一年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就要等明年。”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栀子花树下拔草。她坐在廊下吃西瓜,汁水滴了一地,引来了一群蚂蚁。那时候她不懂爷爷在说什么,以为他在说花。现在她懂了——爷爷说的不是花,是人。
有些机会一年只有一次,错过了就要等明年。有些人一辈子只遇到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
她站起来,把剪刀放好,把没包完的花放在工作台上。
“小禾,剩下的你来包。”
“林姐你去哪?”
“去看花。”
何苏叶正好从医馆出来,看到她急匆匆地从花店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更像是——急切的、不容错过的、好像再晚就来不及了的表情。
“怎么了?”
“栀子花开了。第二茬。”林栖迟看着他,眼底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爷爷说,栀子花一年只开一次。今年开了两次。”
何苏叶看着她。他听懂了。
“等我一下。”他转身回医馆,拿了车钥匙和外套。“走吧。”
夏天的午后,阳光很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拂面,和窗外的热浪形成鲜明的对比。林栖迟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她没有说话,何苏叶也没有说话。车载音响放着低低的音乐,是林栖迟喜欢的那首民谣,吉他声缓缓流淌,像一条安静的小河。
车行约一小时,到了拱宸桥。巷口的枇杷树结满了果子,青黄相间,还没熟透。树下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老头,摇着蒲扇在乘凉,看到他们来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林栖迟推开老宅的门,栀子花的香味扑面而来。比四月份那次更浓,浓得几乎有了质感,像一团看不见的雾,把整个人包裹在里面。不是温柔地邀请你进来,而是直接把你拽了进去,不由分说。
满树的白,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发亮,白得耀眼。
林栖迟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爷爷。”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花香里,“栀子花又开了。你看到了吗?”
何苏叶站在她身后。
风吹过,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林栖迟伸出手,接住了一朵刚落下的栀子花。花瓣完整,没有一丝损伤,白得像刚从牛奶里捞出来的,带着湿润的露珠。
“何苏叶。”她转过身,看着他。她手里握着那朵栀子花,花在他的视线里微微晃动,白色的花瓣衬着她纤细的手指,像一幅静物画。
“我想嫁给一个人。”
何苏叶看着她。
“那个人每天早上给我带豆浆,下雨天给我送伞,我咳嗽了给我煮百合雪梨汤。他会在医馆门口种栀子花,会在花店忙不过来的时候帮我搬花盆,会在我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只是陪着我。”林栖迟的声音有点抖。“他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医馆后面的房间改造成花店。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偷偷准备礼物,会在花朝节吃我做的不太好吃的花糕,会说好吃。”
她把手里的栀子花递到何苏叶面前,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我想嫁给何苏叶。爷爷,你觉得好不好?”
风吹过院子,枇杷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栀子花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小型的雪。
何苏叶接过那朵栀子花,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片脆弱的花瓣。他抬起头,看着她。
“迟迟。”
“嗯。”
“那句话,应该我来说。”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半步。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根数和落在上面的花瓣碎屑。
“林栖迟。”
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林栖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嫁给我。”
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满树的栀子花,看到了蓝的天,白的云,看到了爷爷照片里那个温和的笑容——那个她藏了很多年、不敢轻易翻出来看的笑容,这一刻它在她眼前活了过来,那么清晰,那么近,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好。”她说。
何苏叶的嘴角弯了起来。他伸手,把掌心里那朵栀子花别在她的耳边。花瓣雪白,衬着她乌黑的头发,和他送出的第一朵、让她惊喜又心动的栀子花一模一样。他的手没有收回来,轻轻地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固定那朵容易掉落的花。
林栖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光,很亮很亮,比夏天的阳光还亮,比栀子花的白还耀眼。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
吻落在他的嘴角。
很轻,很快,像栀子花瓣落在水面上,只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就消失了。但何苏叶感觉到了。那个吻的温度,那个吻的重量,那个吻里藏着的、她从未说出口的所有话。
他没有说话,收紧了手臂。
风吹过,栀子花落满了两个人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