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是何苏叶的生日。
林栖迟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沈若清在一个月前就打电话提醒她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意味深长。“迟迟,下个月苏叶生日,你记得给他过。”“好的阿姨。”“不用买太贵的东西,他不在乎那些。”“好的阿姨。”“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心里都记着。”
林栖迟挂了电话,坐在工作台前,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生日礼物——何苏叶什么都不缺。医馆有茶,衣柜有衣服,书架有书,什么都有。唯一缺的,大概就是她了。不是那种“缺一个人”的缺,是那种“缺你”的缺。
她想了很久,决定自己做一样东西。
她从柜子里翻出爷爷留下的那本笔记,翻到夹着栀子花干花的那一页。那朵栀子花,是爷爷笔记里夹着的那朵,薄如蝉翼,颜色褪尽,但形状还保持着,像时间的标本。她没有动那朵。她找了新的栀子花,自己动手,压成了干花。
过程并不顺利。第一朵压坏了,花瓣碎成了粉末。第二朵颜色没保住,变成了难看的黄褐色。第三朵、第四朵、第五朵,试了很多次才成功了一朵。花瓣完整,颜色淡雅,形状完好。她把那朵干花小心地封在一个小玻璃瓶里,玻璃瓶用麻绳系好,打了一个蝴蝶结。
然后她又包了一束花——白色的洋牡丹、淡绿色的桔梗、银灰色的尤加利叶,素雅干净,是她最擅长的风格。花束不大,刚好能捧在手里,不会太重,也不会太轻。
她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一下,又去拿了一小把紫色薰衣草——安神,舒缓,是她单独要加的。何苏叶最近很忙,晚上经常睡不好,黑眼圈都出来了,但他从来不说。她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薰衣草加进了花束,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一进门就能看到。
生日那天,何苏叶没有提起这件事。
早上照常开门、泡茶、等病人。林栖迟照常开门、换水、修枝。一切如常,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小禾在花店里帮忙整理新到的花材,小姑娘做事认真,每一枝花都要仔细检查,有破损的叶子就摘掉,有灰尘的花瓣就用软毛刷轻轻刷干净。林栖迟站在工作台前包花。她包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每一层纸都要反复比划,每一朵花的位置都要反复调整。
“林姐,你今天包花好慢。”小禾说。
“嗯。”
“是有特别的客人吗?”
“嗯。”
林栖迟没有再解释。小禾也没有再问,但她的目光一直偷偷地追着林栖迟的手,好奇这束花到底是送给谁的。
何苏叶这一天没有特别忙。上午看了几个病人,中午在诊室里吃了一份外卖,下午又看了几个,傍晚时分就没有病人了。他坐在诊室里,端着茶,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变暗。
医馆的门开着。他听到隔壁花店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栖迟在收东西,小禾在拖地,水桶碰撞的声音,花剪放回架子的声音,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听了一年多,已经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哪一声是她在搬花盆,哪一声是她在修剪枝叶,哪怕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得清清楚楚。
“何医生。”
林栖迟站在医馆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耳边别了一朵小小的洋甘菊,花瓣白白的,花心黄黄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手里捧着一束花和一个小玻璃瓶。
何苏叶放下茶杯。“进来。”
林栖迟走进来,把花放在他的桌上,又把小玻璃瓶放在花的旁边。
“生日快乐。”
何苏叶低头看着那束花——白色的洋牡丹、淡绿色的桔梗、银灰色的尤加利叶,中间夹着一小把紫色的薰衣草。简单,干净,是她最擅长的风格。他拿起那个小玻璃瓶,瓶子里封着一朵栀子花干花。花瓣完整,颜色淡雅,形状完好,透过玻璃能看到花瓣上细细的纹路,像叶子上的脉络。
“这是我做的。”林栖迟说,“栀子花干花。可以一直放着,不会坏。”
何苏叶握着小玻璃瓶,指腹在瓶身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玻璃的微凉和瓶子里那朵花的温度。
“迟迟。”
“嗯。”
“以后每年的生日,你都陪我过吗?”
林栖迟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很柔和的、不刺眼的那种光。她忽然想起沈若清说的——“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心里都记着。”
“好。”她说。
何苏叶的嘴角弯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耳边那朵快掉的洋甘菊重新别好。
“你今天很漂亮。”
林栖迟的耳朵又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花。“花更漂亮。”
“花没有你漂亮。”
林栖迟深吸一口气。她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了。
“何苏叶,你吃蛋糕吗?”
“你做了?”
“买了。”
何苏叶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买的也行。”
林栖迟从身后变出一个小蛋糕,白奶油,草莓,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是她在巷口那家蛋糕店买的,不是自己做的,因为她不会做蛋糕。何苏叶看着那个小蛋糕,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四个字。字迹清秀,一看就不是蛋糕店师傅写的——是她。她让蛋糕店师傅留了空白,自己写上去的。
“你写的?”
林栖迟把蜡烛插上,低头点蜡烛。“嗯。写得不好看。”
“好看。”
“你别安慰我。”
“没有安慰你。”何苏叶看着那四个字,“是真的好看。”
林栖迟把蜡烛点好,抬起头看着他。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许个愿吧。”她说。
何苏叶闭上眼睛。林栖迟看着他的脸,在烛光里安安静静的。不知道他在许什么愿,也许是要病人早日康复,也许是医馆越来越好,也许是很小很小的、只跟他自己有关的、连她都不知道的事。
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林栖迟问。
何苏叶看着她。“说出来就不灵了。”
林栖迟没有再问。她切了一块蛋糕递给他。
他接过去,吃了一口。
“好吃。”
“真的?”
“嗯。”
林栖迟也切了一块,自己尝了一口。普通蛋糕,奶油不腻,蛋糕体松软,草莓新鲜,不难吃,但也没到“好吃”的程度。
她看着何苏叶认真地吃着那块普通蛋糕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是真的觉得好吃。
因为是她买的。因为是她写的字。因为她在这里。
“何苏叶。”
“嗯。”
“明年生日,我给你做蛋糕。”
何苏叶举起叉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你不是不会做蛋糕吗?”
“我可以学。”
何苏叶看着她,笑了。
“好。”
窗外的天全黑了。医馆的灯亮着,花店的灯也亮着。两盏灯隔着一道墙,照亮了彼此的门口。他在这边,她在那边。中间只隔了一道墙,但从来没有觉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