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杨公堤的桂花开了满树。
婚礼那天是个大晴天,秋天的阳光不烈,暖暖地照在草坪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明。桂花香从四面八方涌来,浓得化不开,像有人把整瓶的香水打翻在了空气里。
林栖迟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布置。
拱门用粉色的玫瑰和白色的洋牡丹做主体,点缀浅紫色的绣球和银灰色的尤加利叶。路引用的是白色与淡粉相间的花球,搭配绿意盎然的叶材,一路延伸,像一条通向幸福的通道,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签到台用的是干花和鲜花的组合,干花是林栖迟自己晾的,保留了去年秋天最后一拨花的颜色和形状。主桌的花艺设计是一盆低矮的桌花,白色洋牡丹和淡绿色桔梗为主,不会挡住宾客的视线,又能增加婚礼的仪式感。新娘捧花是林栖迟花了最多心思的。新娘说她喜欢芍药,但十月份没有芍药,林栖迟用了进口的洋牡丹代替,配了几枝白色的洋甘菊和淡粉色的落新妇,整束花柔美清新,和白纱相得益彰。伴娘手腕花用的是白色的满天星和淡粉色的珍珠,小巧精致,不会抢新娘的风头,但足够好看。
何苏叶也来了。他不是伴郎,不是宾客,他就是来了。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外套,站在草坪边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工作。
林栖迟忙得脚不沾地,没有时间跟他说话,但每次抬起头都能看到他。他在她需要递花的时候帮她把花递过来,在她需要固定拱门的时候帮她把拱门扶稳,在她蹲在地上调整路引位置的时候把水递到她嘴边。
“喝口水。”他说。
林栖迟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还要吗?”
“不要了。”
他继续帮她扶拱门,她继续调整花的位置。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像在一起做了很多年。
婚礼开始的时候,林栖迟站在角落里,看着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走过花间的小路。白色的婚纱拖在草地上,花瓣从拱门上飘落,落在她的头纱上,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捧在手里的那束花上。
新娘走到拱门下,新郎在那里等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在花和阳光的见证下,说出了“我愿意”。
林栖迟的眼眶红了。她看到新娘哭了,新郎哭了,台下的宾客也哭了。她转过头,看到何苏叶站在她旁边,也在看着那个画面。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感动,不是向往,更像是——他在想象某些画面。
她碰了碰他的手臂。
“你在想什么?”
何苏叶转过头看着她。“在想,如果是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林栖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没有再问。婚礼结束以后,周大姐拉着林栖迟的手不放,眼眶红红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林老师,谢谢你。我女儿说她今天是她这辈子最美的一天。”
林栖迟笑了笑。“是她本来就美。”
回去的车上,林栖迟靠着座椅闭着眼睛。
“累了?”何苏叶问。
“嗯。”
“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林栖迟没有睡。她闭着眼睛,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今天的每一个画面——新娘的笑,新郎的泪,花瓣飘落的瞬间,阳光穿过拱门的时刻,新娘在花间的身影,新郎接花时颤抖的手指。
“何苏叶。”
“嗯。”
“以后我们的婚礼,也要用很多很多花。”
车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声。
林栖迟睁开眼,发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耳朵根都在烧。她想解释,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自己只是随便说说,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苏叶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稳,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没有问她“什么意思”,没有说“好”,没有说任何话。但他握着她的手,比任何话都要说得多。
林栖迟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的那只兔子终于不跳了。它安静下来,窝在那里,暖暖的,软软的。
她闭上眼睛。
“何苏叶。”
“嗯。”
“我们回家吧。”
“好。”
车窗外,杭州的夜景在暮色中慢慢铺展开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城市照得温暖明亮。
他们朝着有光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