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的通知是贴在花店门口的电线杆上的。
林栖迟早上去开店门的时候,看到那张白纸黑字的公告,以为是谁贴的小广告,走近了才看清上面的字。“因城市规划建设需要,南山路XX号至XX号段沿街商铺列入征收范围,请各商户于三个月内完成搬迁。”
她的花店,正在这个范围内。
林栖迟站在电线杆前,手里还拿着钥匙。她没有开门,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公告。清晨的风吹过来,纸的边角被吹得翘起来,啪啪地拍打着电线杆。
何苏叶从医馆出来,看到她站在这边,走了过来。他看到了那张公告,也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
“你知道了。”他说。
林栖迟转过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何苏叶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
林栖迟没有再问。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开了门,走进花店,开始一天的准备工作——换水,修枝,打扫卫生,一切照常。何苏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天,林栖迟卖出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拆迁的消息传开了,街坊邻居都来照顾她的生意。蒋姐买了一束百合,说要“放店里香一香”。早餐店的老板娘买了一束康乃馨,说“给女儿带回去”。连面馆的阿姨都来买了一束满天星,说“摆在收银台上好看,看着心情好”。
赵大娘也来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在花店里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一盆长寿花。
“阿迟,不要怕。”赵大娘付了钱,拉着她的手,“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林栖迟点了点头,笑了笑。
赵大娘走了以后,她蹲在柜台后面哭了一场。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无息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她没有擦,任它们流着,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害怕全部哭出来。
哭完了,她站起来,洗了把脸,继续工作。
晚上,何苏叶来到花店。
林栖迟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张纸。她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听到门响抬起头,又低下头。
“在写什么?”何苏叶走过去。
“找店面。附近几条街的空铺子都问过了,不是太小就是太贵,要么位置不好。”她指着纸上画的一个简易地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问了。没有合适的。”
何苏叶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那张纸。
“迟迟。”
“嗯。”
“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先来我这边。”
林栖迟的手顿了一下。“你那边?”
“医馆后面有个空房间,可以改成花店。”
林栖迟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犹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你的医馆。”
“那是我们的医馆。”何苏叶看着她的眼睛,“你的花店和我的医馆,本来就是一家。”
林栖迟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些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
“何苏叶。”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何苏叶弯了弯嘴角。
林栖迟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再找店面。因为她知道,最好的店面,一直都在她隔壁。
接下来的三个月,林栖迟一边经营花店,一边准备搬迁。
医馆后面的空房间原本是个杂物间,堆满了各种药柜和旧家具,积了厚厚一层灰。何苏叶花了一个周末把它清理干净,又找人来重新刷了墙、铺了地板。房间不大,但采光很好,有一面朝南的落地窗,阳光能照进来一整天。
林栖迟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这里真好。”她说。
“以后就是你的了。”何苏叶站在门口,靠门框上,“不,是我们的。”
林栖迟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何苏叶。”
“嗯。”
“花店搬到医馆后面,以后你的病人来看病,先路过我的花店。”
“嗯。”
“他们会不会觉得奇怪?”
“不会。”
“为什么?”
何苏叶想了想。“因为花和药本来就是一家人。花是治心病的,药是治身病的。”
林栖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何苏叶,你爷爷要是知道你说了这句话,一定很高兴。”
何苏叶的嘴角弯了弯。“也许吧。”
他走进房间,站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小片空地,他打算在那里种些花——栀子花、茉莉花、桂花,都是她喜欢的,也都是爷爷记在《花间集》里的。
“迟迟。”
“嗯。”
“不管搬到哪里,我都在。”
林栖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何苏叶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和以前每一次一样——拱宸桥上、老宅里、花店柜台前。每一次她哭,他都在。每一次她需要他,他都在。
“何苏叶。”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她又说:“谢谢你一直在。”
何苏叶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两个人身上,远处传来运河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缓慢。
他想,他这辈子做的最好的决定,就是在那个春天的早晨,把她种进了自己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