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花间集》_风雨 - 小鱼胖子

四月，杭州进入了雨季。

雨下个不停，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暴雨，而是绵绵密密的、没完没了的、像谁在天上撕棉花一样的细雨。空气潮湿得像能拧出水来，衣服晾不干，墙角长霉斑，人的心情也跟着潮了。林栖迟的花店生意受了影响——下雨天客人少，花材损耗却大了。湿度太高，花瓣容易腐烂，叶子容易发黄，有些娇气的花甚至撑不过两天。她每天早上来店里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花材，把蔫了的、烂了的挑出来扔掉，损失记在本子上，一笔一笔的，触目惊心。

何苏叶注意到她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有一天下午，他端着茶走进花店，看到林栖迟蹲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拿着一束蔫了的洋牡丹，花瓣已经发黄变软，边缘开始腐烂。她看着那束花，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束花昨天还好好的。”她说。

何苏叶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着那束蔫了的洋牡丹。

“雨季就是这样。”

“我知道。”林栖迟把那束花扔进垃圾桶，“但还是心疼。”

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花剪，继续处理下一批花材。何苏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比平时绷得紧了一些，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什么。

“迟迟。”他叫她。

“嗯。”她没回头。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林栖迟手里的花剪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继续。

“没有。你忙你的。”

何苏叶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没有回头，一直在修剪花枝，一朵接一朵，一枝接一枝，像是要把所有的花都剪完才不会停下来。何苏叶没有走，也没有再问，在旁边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他坐在那里，喝着茶，看着她工作，偶尔帮她递一下剪刀、拿一下花枝。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你不开心可以跟我说”。他只是在那里。

林栖迟处理完最后一批花材，把花剪放下，转过身。何苏叶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的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靠着椅背，姿态很放松，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何苏叶看着她。“等你。”

林栖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店外绵绵不绝的雨。

“何苏叶。”她开口了。

“嗯。”

“我有点累。”

何苏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青草汁液。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整个握在手心里，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林栖迟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听到雨声、风声、远处汽车的喇叭声，还有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迟迟。”

“嗯。”

“累了就说出来。不用一个人扛。”

林栖迟的眼眶热了，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是那种不会说累的人。爷爷走后，她就没有说过累。因为说了也没人听。因为听了也没人懂。因为懂了也没人会帮她。

但现在有人听了。有人会懂。有人会帮她。

“何苏叶。”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我以后都说。”

“好。”

雨还在下。但没那么冷了。

雨季终于过去了。阳光重新照在南山路上，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像要滴出水来。林栖迟的花店生意慢慢恢复了，客人多了，花材损耗少了，她的眉头也渐渐松开了。

何苏叶还是老样子，每天早上送豆浆，下雨天送伞，她咳嗽了送百合雪梨汤。花店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她搬花盆，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安静陪着她，她开心的时候看着她的笑容在心里反复回味。

有一天，何苏叶在医馆里接到一个电话。挂了之后，他坐在诊室里，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陆执——他的大学同学兼合伙人，端着茶走过来问他。

“没什么。”

“你这个表情叫‘没什么’？”

何苏叶没有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

陆执在他对面坐下来。“是你家里的事还是迟迟的事？”

“迟迟。”

陆执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怎么了？”

“她没事。”何苏叶放下茶杯，“是她店里的事。花店所在的街区要拆迁了。”

陆执沉默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刚接到通知。三个月后。”何苏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南山路，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斑驳的树影落在青石板路上。隔壁花店的门口，林栖迟正在搬一盆新的绿植。她搬得很吃力，弯着腰，两只手抱着花盆，一步一步地往店里挪。头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要怎么办？”陆执问。

何苏叶看着林栖迟的背影，没有说话。她终于把那盆绿植搬进了店里，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她转过身，正好对上何苏叶的目光。两个人隔着两家店之间的那条小巷对视了一瞬。

林栖迟朝他笑了笑。

何苏叶没有笑。

她在笑。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