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心脏（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准时来敲门催起床。

朱志鑫是被砸门声震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个反应是转头看苏新皓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

人已经起来了。

朱志鑫心里空了一瞬，然后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回去。

他翻身坐起来，头发翘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趿着拖鞋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苏老师？我能进去吗？”

水声停了。

“我在刷牙。”苏新皓的声音带着牙膏泡沫的含糊感。

“那正好，我也要刷牙。”朱志鑫揉了揉眼睛，浑然不在意这是多么不要脸的要求。

门从里面打开了。苏新皓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一手拿着牙刷一手握着门把手。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脸上带着刚洗完脸的水汽，整个人看起来软得不像话。

朱志鑫看了他两秒，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有毒吧，大早上的长这么好看？1

苏新皓显然没有读心术，也不知道朱志鑫脑子里正在上演什么不可描述的弹幕。他侧身让开门口，把位置让出来。

“你快点，我马上要用洗手台。”

朱志鑫挤了进去。浴室本来就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几乎肩膀挨着肩膀。苏新皓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牙膏的薄荷味、洗面奶的清香，还有苏新皓本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净到近乎冷淡的味道。

朱志鑫从镜子里看苏新皓。

那人正在低头漱口，侧脸线条流畅而清瘦，下颌线棱角分明。阳光从浴室的磨砂玻璃窗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光，把那层生人勿近的冷气冲淡了不少。

苏新皓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刷牙不挤牙膏？”

朱志鑫低头看了看自己举着空牙刷的手，无辜地眨了眨眼：“忘了。光顾着看你了。”

苏新皓面无表情地挤了一截牙膏在他牙刷上，动作干净利落，然后转过头继续漱口，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动作。

朱志鑫看着牙刷上那截淡蓝色的牙膏，嘴角慢慢咧开了。

苏新皓给他挤牙膏了。

虽然是那种“你别在这碍事”的嫌弃式服务，但挤了就是挤了。前世他们在一起之后，苏新皓每天早上都会给他挤牙膏，平平无奇的小事，但在失去之后再得到，就变成了一种巨大的奢侈。

他认认真真地把牙刷完，每一个角落都刷得仔仔细细，生怕浪费了苏新皓挤的那截牙膏。

吃早饭的时候，朱志鑫又黏到了苏新皓边上。

餐厅是自助式的，长桌上摆满了各种中西式早餐。苏新皓拿了一碗白粥、一碟小菜和一个水煮蛋，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朱志鑫端着一个堆成小山的盘子过来，里面有煎蛋、培根、烤面包、水果沙拉、豆浆、油条、烧卖、虾饺——几乎把整个自助台搬了一半过来。

苏新皓看了一眼他那座“早餐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朱志鑫把那个水煮蛋从苏新皓面前拿过来，在桌上磕了磕，仔仔细细地剥了壳。蛋壳剥得很完整，几乎是一整圈剥下来的，露出里面光滑白嫩的蛋白。他剥完之后，把蛋放回了苏新皓的碟子里。

“你干嘛？”苏新皓看着碟子里多出来的那颗剥好的蛋。

“帮你剥蛋壳啊。”朱志鑫理所当然地说，一边把那座“早餐山”上的虾饺夹了一个到苏新皓的粥碗旁边，“你吃东西太慢了，照你这个速度，等节目录完了你还没吃饱。”

苏新皓看了看那颗蛋，又看了看朱志鑫，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他把蛋吃了，但把虾饺夹了回去。

“我不吃虾饺。”

“你明明喜欢吃。”朱志鑫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苏新皓停下了喝粥的动作，抬起眼睛看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剥开了一层壳的东西在缓慢地显露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虾饺？”苏新皓问。

朱志鑫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前世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苏新皓每次去茶餐厅都会点虾饺，但只吃虾仁不吃皮，皮都扔给朱志鑫。朱志鑫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主动把虾饺的皮吃了，留下虾仁给苏新皓。

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事。

但现在，在这个时间线里，他们才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

“我猜的。”朱志鑫把那个虾饺夹回来，自己吃了，嚼得嘎嘣脆，“你看你长得白白嫩嫩的，一定喜欢吃虾嘛。吃虾补钙，对身体好。”

这个解释牵强到苏新皓都不想拆穿他。

苏新皓低下头继续喝粥，没有追问。但朱志鑫注意到他喝粥的速度变慢了，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每喝一口都要停滞一会儿。

上午九点，节目组正式开始了第一天的录制任务。

导演孙海站在所有人面前，笑容满面地宣布：“今天是‘心动配对’的第一轮。每位嘉宾需要根据昨天提交的关键词，选择一位自己想要合作的搭档。配对成功的一组将在接下来的三天内共同完成一首原创歌曲。”

嘉宾们面面相觑，气氛微妙起来。

“选择的依据是什么？”陈屿问。

“就是你们昨天写的关键词。”孙海说，“我们会把每个人的关键词公布，大家根据关键词来选人。如果你选的人和选你的人匹配上了，那就是一组。”

朱志鑫靠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节奏。

他的关键词是：月亮、刺、遗书。

这三个词，只有一个人能看得懂。

工作人员把六张卡片贴在白板上，每张卡片上只写了关键词，没有署名。嘉宾们需要根据这些关键词来选择自己最想合作的人。

朱志鑫的目光在所有卡片上扫了一圈。

林知意的关键词：浪漫、心动、舞台。标准的小女生心思。

陈屿的关键词：突破、挑战、演员。一看就是事业批。

周牧之的关键词：节奏、和弦、旋律。技术宅的自我修养。

沈鹿的关键词：青春、梦想、热爱。新生代词人的标准答案。

然后他看到了第五张卡片。

上面只有两个字：月亮。

只有一个词，写在卡片的正中央，字体清瘦端正，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上去的。

朱志鑫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字迹他认识。

昨晚在那张纸条上看到过，前世在无数张乐谱上看到过，在遗书上看到过——那是苏新皓的字。

苏新皓的关键词只有一个：月亮。

朱志鑫咬住了嘴唇内侧的软肉，用疼痛压住快要溢出来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移向最后一张卡片——那应该是他自己的。

但他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自己的卡片上，关键词被人改过了。

“月亮、刺、遗书”三个词中间，“遗书”两个字被划掉了，旁边用不同的笔迹写了另一个词：重逢。

朱志鑫猛地转头看向苏新皓。

苏新皓正低着头看手里的台本，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朱志鑫注意到他握着台本的手指微微发紧，指节泛着不太正常的白色。

那张卡片昨晚他亲手交上去的，明明写的是三个词。

“遗书”被划掉，换成了“重逢”。

笔迹是苏新皓的。

他什么时候改的？怎么改的？为什么要改？

朱志鑫的脑子里有一万个问题在尖叫，但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他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大步走到那张卡片前，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声音大得整个录制棚都能听见：

“我选月亮。”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说什么？”孙海没反应过来。

“我选月亮。”朱志鑫指着苏新皓那张卡片，笑容张扬到近乎嚣张，“我的关键词里也有月亮，所以我和这位写‘月亮’的老师，天生一对。”

林知意在旁边小声嘀咕：“可是你的卡片上不是有月亮、刺和重逢三个词吗，理论上也可以和别人匹配……”

朱志鑫转过头看她，眼神不算凶，但那种“别在这时候碍事”的气场让林知意瞬间闭上了嘴。

“不好意思，”朱志鑫说，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我这人有强迫症，谁的月亮写的最好看我就选谁。那位老师把‘月亮’两个字写得这么好看，不选他选谁？”

苏新皓抬起头，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看向朱志鑫。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朱志鑫能看到他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站在白板前的、意气风发的、笑得没心没肺的那个影子。

苏新皓垂下眼睛，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录制棚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选‘重逢’。”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白板上唯一写了“重逢”这个词的卡片——朱志鑫的那张。

配对成功。

朱志鑫和苏新皓，成为《心动制作人》第一对搭档。

朱志鑫站在那里，耳边的欢呼声和鼓掌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只看到苏新皓坐在那里，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耳朵尖的红出卖了他。

月亮和重逢。

这两个词加起来，就是他们全部的过去和未来。

朱志鑫在心里默默地说：苏新皓，你选“重逢”，我就当你是认出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