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新皓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朱志鑫的钱,而且欠得不少。2
哈哈哈哈
不然怎么解释这个人在分房环节精准地抽到了和他同屋的签,又在进房间的第一秒就开始挑战他的底线?
他的底线本来就不高。
朱志鑫从进门到现在,一共做了以下事情:把行李箱扔在地上、坐在床上盯着他看了五分钟、凑近问他打不打呼噜、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躺到了他的床上。
准确地说,是躺到了苏新皓的床上。
左边那张床。
苏新皓叠衣服的手顿住了。他的浅蓝色睡衣还摊在床上,被朱志鑫压出了几道褶皱。他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朱志鑫确实躺在他的床上,脸埋在他的枕头里,四肢摊开得像一只晒太阳的大型犬。
“起来。”苏新皓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风。
朱志鑫从枕头里抬起脸,头发蹭得乱七八糟,一双桃花眼无辜地眨了眨:“怎么了?”
“这是我的床。”
“可是这张床靠窗,风景好。”朱志鑫理直气壮地说,甚至还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肚子上,“苏老师,你不是说让我睡左边吗?”
“我让你睡左边的床,不是让你睡我的床。”苏新皓深吸一口气,把手上叠到一半的T恤放下,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朱志鑫,我再给你三秒钟。一、二——”
“三。”朱志鑫替他说了,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恰好让他没办法轻易抽开。苏新皓低头看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小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
“苏老师,”朱志鑫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让人耳朵发痒的磁性,“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的时候特别好看?”
苏新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腕微微用力挣开了他的钳制。
“幼稚。”
他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行李箱,决定不跟这个脑子不太正常的顶流一般见识。朱志鑫的行李还堆在房间中央,占了大半个过道。苏新皓忍着把他东西踢到门外的冲动,绕过去把自己的洗漱用品摆进了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苏新皓对着镜子冷静了两秒钟,把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压了下去。
他烦躁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朱志鑫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让他不舒服。
不是冒犯的那种不舒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就好像朱志鑫不是在看一个刚认识的人,而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又贪婪得不知收敛。
苏新皓活了二十五年,见过很多种眼神。粉丝的狂热、同行的审视、导演的算计、路人的好奇,他都能一眼看穿。但朱志鑫的眼神他看不懂。那种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多得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床已经被彻底占领了。
朱志鑫不仅躺了上去,还把被子拉到了胸口,整个人缩成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床头柜上摆着他的手机和水杯,拖鞋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脚——这人甚至把自己的东西都搬过来了。
“……”苏新皓的太阳穴跳了一下,“朱志鑫,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志鑫侧过身,用一只手撑着头看他,姿态慵懒得像只餍足的猫:“苏老师,我们不是室友吗?室友之间互相分享床铺很正常吧。”
“不正常。”
“那我想和你睡一张床。”朱志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完全不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你看这房间这么冷,两个人睡暖和。”
苏新皓面无表情地拿起自己的枕头,走到右边那张床前铺好。
“你想都别想。”
朱志鑫看着苏新皓硬邦邦的背影,没忍住笑了。
他当然知道苏新皓不会轻易让他得逞。前世的苏新皓也是这样,表面上一块千年寒冰,怎么捂都捂不热,但真的捂热了之后,那点温度能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烧。
他翻身从床上下来,把被子叠好,又把自己搬过来的东西一件件搬回了右边。苏新皓站在对面看他折腾,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不是柔和,是更困惑了。
“你有病?”
“相思病。”朱志鑫把包袱抖得行云流水,“不过既然老婆不喜欢,我就睡这边。没关系,一步一步来嘛。”
“谁是你老婆?”
“你啊。”
“……你再叫一次试试。”
“老婆。”朱志鑫叫得又脆又响,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尽情使用的特权,“老婆老婆老婆。”
苏新皓抬手把手边的纸巾盒扔了过去。朱志鑫接住了,还顺势捂在胸口做出一副中箭的夸张表情:“老婆打是亲骂是爱,你对我又打又骂,是不是爱我爱得不行了?”
苏新皓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手机走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朱志鑫一个人站在房间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接住纸巾盒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他差点就抱上去了。
刚才苏新皓站在他面前说“谁是你老婆”的时候,他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把人拉进怀里。前世苏新皓离开他的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了。现在那个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呼吸温热,睫毛微颤,连皱眉的弧度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还活着。
还愿意朝他扔纸巾盒。
朱志鑫把纸巾盒放回床头柜上,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不能急。
这一世他有的是时间。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节目组通知所有嘉宾到餐厅集合吃晚饭。朱志鑫换了件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漂亮的锁骨线条。他照了照镜子,想了想,又多解开了一颗。
反正苏新皓喜欢看他穿衬衫。
这是前世苏新皓某次喝醉之后不小心说漏嘴的秘密。
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综艺常驻嘉宾一共六位:三位艺人,三位音乐制作人。艺人这边除了朱志鑫,还有当红小花林知意和实力派演员陈屿。制作人这边除了苏新皓,还有金牌编曲周牧之和新生代词人沈鹿。
朱志鑫走进餐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顶流的排场,哪怕他不摆架子,那张脸和那个名字就足够有分量。
林知意第一个迎上来,笑得甜美又得体:“志鑫哥,你坐这边吧,我特意给你留了位置。”
朱志鑫看了她一眼,脑子里闪过前世的片段——林知意后来在节目里各种示好,被他委婉拒绝了。不是她不好,是他心里已经装了人,装得满满当当,连个缝都没有。
“谢谢,不用了。”他的目光越过林知意,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
苏新皓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和几碟清淡的菜,正低着头安静地吃饭。他吃饭的样子很好看,小口小口地咀嚼,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只仓鼠。
朱志鑫端着餐盘径直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苏新皓旁边。
苏新皓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个位置有人吗?”朱志鑫明知故问。
“……现在有了。”
“那正好,我坐下就有了。”朱志鑫笑眯眯地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排骨夹了一块放到苏新皓碗里,“苏老师太瘦了,多吃点肉。”
苏新皓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它夹了回去。
“我自己会夹。”
“那你夹我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尝尝我的味道。”朱志鑫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无辜得像只小白兔,但眼神里的暧昧浓得化不开。
坐在对面的周牧之差点把汤喷出来。林知意的笑容僵在脸上,陈屿默默低头扒饭,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苏新皓面无表情地夹起那块排骨,放到了朱志鑫的碗里,然后用筷子点了一下桌面:“朱志鑫,我们认识还不到十二个小时。”
“所以呢?”
“所以请你保持距离。”
朱志鑫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往苏新皓那边挪了半个屁股的距离,肩膀几乎贴上了他的手臂:“这样吗?更近了。”
“……我说的距离是远一点。”
“可是我想近一点。”朱志鑫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苏新皓一个人能听见,“苏老师,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上辈子就认识?不然我怎么看到你就想靠近呢?”
苏新皓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朱志鑫注意到他夹菜的频率变快了,像是在掩饰什么。碗里那块被夹回来又夹过去的排骨孤零零地躺在朱志鑫的碗沿上,最后被朱志鑫放进嘴里,嚼得心满意足。
苏新皓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只是一点,但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朱志鑫看见了,嘴角弯起一个隐秘的弧度。
吃过晚饭,节目组安排了第一次录制任务:每位嘉宾需要写下自己心目中的“心动歌曲”关键词,作为后续配对的参考。任务很简单,但导演说这个环节会直接影响到后续的分组合作,让大家都认真对待。
朱志鑫拿到卡片的时候想都没想,写了三个词:月亮、刺、遗书。
工作人员懵了一下,反复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朱志鑫点点头,把卡片折好交了上去。
他离开会议室的时候,正好撞见苏新皓也交了卡片出来。两人在走廊上打了个照面,苏新皓微微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朱志鑫伸出一只手撑在墙上,挡住了他的路。
“苏老师写了什么?”
“不关你的事。”
“我猜猜。”朱志鑫垂着眼睛看他,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把本就立体的五官衬得更加深刻,“是不是写了‘放手’、‘遗憾’、‘来不及’之类的?”
苏新皓抬起头看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监视我?”
“我说了,上辈子认识你。”朱志鑫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空间,“苏老师,早点休息。明天见。”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新皓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表情说不上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但有一点朱志鑫可以肯定——苏新皓刚才攥着卡片的手指在发抖。
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苏新皓比朱志鑫先回来,已经洗完了澡,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衣坐在床上看书。头发半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又软又安静。睡衣的领口不算低,但因为侧身的姿势,露出一截后颈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朱志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前世他也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画面。苏新皓喜欢在睡前看书,古板的纸质书,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两人同居的时候,朱志鑫总是从背后搂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假装自己也对那本书感兴趣,实际上一直在看他的侧脸。
“你站那看什么?”苏新皓头都没抬。
“看风景。”朱志鑫走过去,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的睡衣,故意在苏新皓面前晃了一圈,“我去洗澡了,你别偷看啊。”
“我对你没兴趣。”
“那你怎么脸红了?”
“灯光问题。”
朱志鑫笑着进了浴室,莲蓬头打开之后,热水浇在身上的那一刻,他才允许自己露出真实的表情。水流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他洗了很久。
不是因为脏,是因为他需要时间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苏新皓就隔着一道门坐在外面,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这种认知让他的每一次心跳都带着负罪感——前世他怎么就放手了呢?怎么就能相信别人说的那些鬼话呢?
他关了水,换上睡衣走出来。
苏新皓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肩膀,侧身朝里,背对着他的方向。床头灯调到最暗,呼吸听起来平稳而均匀。好像已经睡着了。
朱志鑫轻手轻脚地关了灯,躺到自己的床上。
两个人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朱志鑫以为苏新皓真的睡着了,翻了个身也准备闭眼。然后他听见那边传来一个极轻极淡的声音,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叹息:
“……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是质问,不是嘲讽,是真正的困惑。
苏新皓不明白。他不明白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为什么要对他这样——那些暧昧的玩笑可以解释为性格使然,但走廊里那句话不是。
“是不是写了‘放手’、‘遗憾’、‘来不及’之类的?”
苏新皓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这些词。它们刻在他心里,刻在那些他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歌里。朱志鑫不可能知道。
除非他真的认识自己。
朱志鑫在黑暗里睁开眼。
他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侧过身,面朝苏新皓的方向,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想要什么?”
他笑了一下,笑声短促而轻,带着某种苦涩的温柔。
“我想要你活着。”
苏新皓没有回应。
房间安静了很久,久到朱志鑫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听见被子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翻身的声音,接着是苏新皓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低到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我一直活得好好的。”
朱志鑫攥紧了被子。
你不知道,他想说。你不知道你前世是怎么离开我的,不知道我在你墓前说了多少句话,不知道我翻过阳台栏杆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但你不用知道。
你知道我会好好爱你,就够了。
“晚安,苏新皓。”他说。
没有等到回应。
但朱志鑫知道苏新皓没睡着,因为他听见那边有极小幅度翻身的窸窣声响。可能是要说什么,也可能是想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最后什么都没发生。
凌晨两点,朱志鑫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惊醒。
他睁开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向对面的床。苏新皓在发抖——不是那种冷得打哆嗦的发抖,而是一种蜷缩着的、像是在逃避什么的颤抖。他的呼吸急促而不规律,嘴里含混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在说“不要”。
做噩梦了。
朱志鑫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翻身起来,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苏新皓床边。月光下,苏新皓的脸苍白得像纸,眉头紧皱,睫毛微微颤动着,冷汗打湿了额前的碎发。
他在梦里轻声说了什么,朱志鑫弯下腰去听。
“……别走……”
朱志鑫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蹲下来,手悬在苏新皓的肩膀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放了上去。掌心触碰到那具微微颤抖的身体时,苏新皓猛地一僵,但没有醒过来,反而本能地朝温度传来的方向靠了靠。
“……别走,求你了……”
梦里是谁在对他说别走?
朱志鑫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前世苏新皓临死前的那段日子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握着他的手,没有人对他说“我在这里”。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苏新皓露出被子的肩膀,手指拂过那些被冷汗打湿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我不走。”他说,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次,哪儿都不去。”
苏新皓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颤抖慢慢止住,蜷缩的身体也舒展开了一些。朱志鑫蹲在床边又守了十分钟,确认他真的睡安稳了,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
他转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床头柜上的书——苏新皓睡前看的那本。书从柜子边缘滑落,朱志鑫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但一张夹在书页里的纸掉了出来。
飘落的轨迹很慢,月光照在那张纸上,照出了几行字迹。
苏新皓的字,清瘦端正,每一笔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朱志鑫弯腰捡起来,只是瞥了一眼,就整个人僵住了。
纸上只有一句话——
“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在第一眼就认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