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鑫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娱乐圈最可笑的顶流。
三千万粉丝,八个奢牌代言,年度最具商业价值男艺人——这些头衔在他手里烫得像烧红的炭,因为没有一个能换回苏新皓的一条命。
苏新皓死了三个月了。
他还记得那天是阴天。助理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朱哥……苏老师他……出事了。”
朱志鑫当时正在化妆,准备录一档综艺。他举着粉扑的手顿了一下,以为苏新皓又闹出什么胃病进医院的新闻——那人总是不好好吃饭,分手前他就管过,分手后没立场管了。
“什么事?”
“车祸……没抢救过来。”
化妆间的灯很亮,亮得刺眼。朱志鑫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脸上的妆像个可笑的面具。他放下粉扑,站起来,然后腿软了。
他没哭。
葬礼那天他站在人群最后面,戴着帽子和口罩,像个见不得光的贼。苏新皓的妈妈哭得几乎昏厥,亲朋友好友排着队献花。朱志鑫把自己那束白菊放在角落里,花瓣上沾着他手心的汗。
他没资格站到前面去。
他们分手三个月了。是他提的。
准确地说,是他骂完苏新皓利用他之后,苏新皓沉默了很久,说了句“好”,然后转身走了。朱志鑫以为他会解释,以为他会回头,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冷冷地瞪他一眼但最后还是心软。
可是没有。
苏新皓走了就没有再回来。
朱志鑫那时候不知道,苏新皓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已经查出了病。不是绝症,但需要长期治疗。苏新皓选择不告诉他,甚至在分手后把所有的检查报告都锁进了抽屉里,钥匙扔掉了。
这是朱志鑫后来才知道的。
从苏新皓的遗书里。
他是在苏新皓去世后第七天看到那封遗书的。苏新皓的妈妈翻遍了整个公寓,才从一本旧书里找到那几张纸。她哭着说这孩子从小就习惯把重要的东西藏起来,情书也藏,奖状也藏,连遗书都要藏。
那封遗书朱志鑫看了不下一百遍。
纸张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墨水有些地方模糊了,像是被水浸过——可能是苏新皓写的时候哭过,也可能是朱志鑫自己看的时候哭过。他分不清了,也不太想分。
遗书只有三页。
第一页写了对父母的歉疚,第二页写了对自己短暂一生的总结,第三页——
第三页只有一段话。
“朱志鑫,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想让你知道,那天你说我利用你,我很难过。不是因为被冤枉,是因为我好像从来没有让你相信过,我是真的爱你。如果有来生,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这辈子,对不起,谢谢你,再见。”
朱志鑫把那段话刻进了骨头里。
他开始喝酒。从晚上喝到天亮,从天亮喝到天黑。经纪人急得满世界找人,他把自己锁在别墅里,窗帘拉得死紧,手机摔了三个,酒瓶堆满了半个客厅。
他给苏新皓发了无数条消息。
“苏新皓你回来。”
“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
“你骂我行不行,你回来骂我,你打我都可以。”
“苏新皓,我看过遗书了。你怎么什么都瞒着我?生病也瞒着我,爱我你也瞒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特伟大?你走了我就能活得好了?”
“我活得不好,苏新皓。”
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显示“对方已注销”。
朱志鑫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胸腔里像是有把钝刀在来回锯。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拎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
其实他每天都喝多,但那天的量格外大。他趿着拖鞋上了阳台,风很大,吹得他衣领翻飞。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可能是在看星星,也可能什么都没看。
然后他翻过了栏杆。
不是故意的。
但也算不上意外。
他想,也许他本来就没打算站稳。
坠落的过程很快,快到他没有时间去想任何事情。风声灌满耳朵,意识在某一瞬间变得特别清晰,清晰到他能听见自己心里最后一声叹息——
如果能重来就好了。
如果能重来,他一定不会放手。
——然后他醒了。
朱志鑫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砰砰砰地撞着胸腔,像是有只困兽在里面拼命挣扎。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湿透了真丝睡衣。
天花板是白色的。
不是他别墅里那种挑高的穹顶,而是普通的、带有简约石膏线的天花板。窗帘半拉着,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色条纹。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带着阳光曝晒后的暖意。
这不对。
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腕——没有伤。他记得自己坠落的时候手腕撞到了阳台边缘,骨头碎成了几块,疼得他几乎晕厥。可现在的皮肤光滑完整,连一条细纹都没有。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朱志鑫伸手拿过来,眯着眼看屏幕。
来电显示:经纪人王哥。
他接了。
“志鑫啊,《心动制作人》那边确认了,下周一开录。你准备好啊,这节目热度很高的,别给我掉链子。”
朱志鑫愣住。
《心动制作人》。
那是三年前的综艺。
他和苏新皓就是在那档节目里认识的。
胸腔里那颗困兽的心脏突然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话。朱志鑫缓缓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打开日历。
2023年5月8日。
他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喂?志鑫?你听见没有?”王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不耐烦,“周一的录制,别迟到啊。对了,嘉宾名单发你了,你看看,有个音乐制作人叫苏新皓的,你别得罪人家啊,业内口碑很好的。”
朱志鑫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指节泛白。
苏新皓。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滚烫的烙铁,烫在他心口上,烫出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痕迹。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王哥,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想往节目里投点钱。”
“多少?”
“三千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王哥发出了一声类似被掐住脖子的鸡叫:“多少?!朱志鑫你疯了?!那破节目投资才几个钱,你一个人投三千万?你是去做嘉宾还是去做爸爸的?”
“做爸爸。”朱志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我要改一个条件——我要和苏新皓住一起。”
“什么?!”
“分房抽签换成我和苏新皓同屋,我要和他住一间房。”朱志鑫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说一边翻通讯录,找到节目组导演的电话,“这件事我亲自谈,你不用管了。”
“不是,你等等——”王哥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你和那个苏新皓,认识?”
朱志鑫没有回答。
他挂了王哥的电话,然后拨了节目组导演孙海的号码。
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里,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勾勒苏新皓的样子。那人总是穿浅色的衣服,白衬衫或者淡蓝色的T恤,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有点长,额前几缕碎发落下来,衬得那张脸又冷又白。他不怎么笑,但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像月牙。
朱志鑫曾经是那个月牙唯一愿意照着的人。
后来他亲手把月亮推开了。
“孙导,我是朱志鑫。”电话接通了,朱志鑫的声音稳得像是在谈一笔商业合作,“我想和节目组谈个合作。我投资三千万,条件是——我和苏新皓分在一个房间。”
孙海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朱……朱老师,您说的是真的?”
“钱周一之前到账,合同随时可以签。”
“不是,我不是不信您,我就是……”孙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受了惊吓的迷茫,“您和苏老师,是什么关系啊?”
朱志鑫想了想。
“未来老公。”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朱志鑫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的他和三年前一样年轻,二十五岁,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五官锋利,眉骨高而分明,鼻梁挺直,薄唇微微上扬——这张脸放在娱乐圈里也是顶尖的,否则也不能在出道第三年就坐上顶流的位置。
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烧过之后剩下的灰烬里又重新燃起火苗的光。不算明亮,不算热烈,但异常执着,像是不烧尽最后一点燃料就绝不肯熄灭。
他想起前世他和苏新皓在那档节目里的相处。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苏新皓是个什么样的人。
初次见面他只觉得这音乐制作人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话,清冷得像一捧月光,让人想靠近又怕惊扰。他开始没皮没脸地凑上去,说些不着调的骚话,以为自己只是玩玩而已。
后来不知怎么就认真了。
认真到不可自拔,认真到患得患失,认真到别人一句“苏新皓接近你就是利用你”就让他彻底崩溃。
他记得和苏新皓分手那天,苏新皓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委屈。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朱志鑫,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种安静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害怕。
因为那意味着一个人已经放弃了为自己辩解。
朱志鑫那时候不知道,苏新皓放弃的不是辩解,而是希望。他不知道苏新皓已经在医院拿到了诊断报告,不知道自己有限的余生里,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证明一件需要时间才能证明的事。
他只知道苏新皓走了,然后死了。
死之前还写了一封遗书说爱他。
朱志鑫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慢慢收紧了。他没有哭,重生之后他还没哭过。眼泪是前世的遗物,这辈子他不需要那种东西。
他需要的是一步步把苏新皓找回来。
周一很快到了。
《心动制作人》是一档以音乐创作为核心的真人秀,邀请几位艺人嘉宾和音乐制作人搭档,共同完成一首原创歌曲。表面上是创作综艺,实际上是大型相亲现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节目最大的看点不是音乐,而是“心动”两个字。
节目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只公布了嘉宾名单,没有公布具体的配对方式和分房安排。朱志鑫到录制现场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苏新皓。
那人站在休息区的角落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干净的锁骨线条。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低着头在看手机,阳光从侧面的落地窗照进来,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不,比记忆里更好看。
朱志鑫在原地站了几秒,胸腔里翻涌着某种他不敢命名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全部压了回去,重新挂上一个吊儿郎当的笑。
然后他走了过去。
“苏老师?”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搭讪一个陌生人,“我是朱志鑫,久仰。”
苏新皓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冷泉,带着一点疏离和戒备。他微微点了下头,声音低而淡,像是隔了一层薄雾:“你好。”
就两个字,客气到几乎冷漠。
如果是前世的朱志鑫,他大概会觉得这个音乐制作人真难搞,然后失去一半的兴趣。但现在的朱志鑫听到这两个字,眼眶差点红了。
苏新皓的声音。
他以为再也听不到了。
朱志鑫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场把人抱进怀里。他反而笑得更放肆了,朝苏新皓走近了一步,弯下腰,凑到离他很近的地方:“苏老师长这么好看,怎么不去当艺人,躲幕后多可惜。”
苏新皓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没兴趣。”
“那对我有没有兴趣?”朱志鑫歪着头,眼睛里全是明晃晃的调戏,“我对苏老师可有兴趣了。”
苏新皓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患者。
“神经病。”他说完就端着咖啡走了。
朱志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知道苏新皓会说他神经病。前世第一次见面他也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那时候朱志鑫觉得这人有毛病,现在他只觉得这三个字好听得要命。
能活着听到苏新皓骂他,真好。
节目录制开始后,导演宣布了第一个环节:抽签分房。
六位嘉宾,三间双人房,抽签决定室友。朱志鑫站在抽签箱前,手伸进去,摸到了节目组提前放好的那根签——他和苏新皓的名字写在同一张卡片上。
三千万就买了这个。
他把卡片翻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朱志鑫,苏新皓。一间房。”
苏新皓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朱志鑫注意到他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其他嘉宾开始起哄,有人说“朱老师运气太好了”,有人说“苏老师你要小心了”。朱志鑫笑眯眯地听着,然后非常自然地把自己的行李箱拎到了苏新皓旁边。
“苏老师,咱们住一起,请多关照。”他伸出手。
苏新皓没有握他的手,只是冷淡地说:“你睡左边床。”
朱志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左边那张床靠窗,苏新皓喜欢靠窗的位置,前世第一次分房苏新皓就选了左边。现在苏新皓把这个位置让给他,不是客气,而是不想欠人情。
但他就是欠了。
欠三千万买来的这次同屋。
进了房间之后,苏新皓开始收拾行李。他整理东西的时候很有条理,衣服按照颜色深浅排列,洗漱用品一字排开,充电线缠得整整齐齐。朱志鑫坐在自己的床上看他,目光贪婪到几乎失礼。
“苏老师。”
苏新皓没抬头。
“你睡觉打呼噜吗?”
“……不打。”
“说梦话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志鑫站起来,走到苏新皓身后,靠得很近,近到苏新皓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朱志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的磁性:“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睡觉的时候可能会叫你的名字,别害怕。”
苏新皓终于转过身来看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解,像是想从朱志鑫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他什么都没找到,因为朱志鑫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开玩笑。
“你以前认识我?”苏新皓问。
朱志鑫看着他,在心里想:何止认识,我爱过你,失去过你,又找回了你。
但他说出口的是:“上辈子可能认识吧。”
苏新皓沉默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叠衣服,丢下四个字:“无聊透顶。”
朱志鑫笑了。
他转身走到床边,整个人倒在那张柔软的双人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苏新皓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眼角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浅色的枕套里,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苏新皓还活着。
离他不到三米的距离。
这辈子,他一定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