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日,后宫风平浪静,无半分波澜。
安陵容日日待在延禧宫内,闭门不出,晨起读书练字,午后抚琴谱曲,闲来无事便打理花草,研习香道,日子过得清净安稳,恬淡闲适。
每日按时去景仁宫请安,规矩行礼,安分守礼,不多言,不生事,安静低调,从不出风头,六宫众人,也渐渐对她放下戒备,不再多加关注。
皇上依旧时常傍晚传召,让她前往养心殿伴驾唱曲,消解烦闷。
前世的她,每次被皇上传召,都满心欢喜,精心打扮,刻意讨好,句句小心翼翼,生怕惹得皇上半分不悦,拼尽全力曲意逢迎,只求留住帝王一丝偏爱。
如今重生,她心境全然不同。
每次传召,她皆是一身素衣,清淡妆容,从容淡然前往,唱曲随心随性,歌声清润空灵,婉转温柔,不刻意卖弄,不刻意讨好,闲谈之时,应答得体,不卑不亢,不说谄媚奉承的假话,不做扭捏做作的姿态。
唱完曲子,闲谈片刻,时辰一到,便主动躬身告退,绝不留恋夜半圣宠,绝不纠缠逗留,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皇上见过太多后宫妃嫔的刻意逢迎、曲意讨好、争风吃醋,早已心生厌烦。
偏偏安陵容这般淡然自在、清醒通透、不骄不躁、不贪不恋的模样,让他格外舒心安心,越发偏爱。
这份偏爱,清淡绵长,不浓烈刺眼,不张扬外露,却日日加深,刻入心底,悄无声息,安稳牢固。
皇后将皇上对安陵容这份日渐深厚的偏爱,尽数看在眼里,心中渐渐生出拉拢之心。
在皇后眼里,安陵容家世卑微,无依无靠,性子温顺柔弱,最容易拿捏掌控,稍加安抚示好,便能轻易收入麾下,成为自己手中一把好用的棋子,用来制衡华妃,牵制甄嬛,再好不过。
这日请安过后,众妃嫔尽数散去,皇后特意开口,留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安陵容。
“安贵人且留一步,本宫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说。”
安陵容脚步一顿,心中瞬间清明。
来了。
前世皇后,便是从这时开始,假意温柔拉拢,步步靠近,一点点攻心,拿捏她的自卑与脆弱,将她彻底掌控在手。
安陵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顺恭谨,缓缓回身,躬身行礼:“臣妾遵旨。”
殿内宫人尽数退下,偌大景仁宫殿内,只剩皇后与安陵容二人,安静无声。
皇后端坐在主位,缓缓起身,走到安陵容身前,伸手轻轻扶起她,眉眼温柔慈爱,语气平和舒缓,带着十足的善意与关怀:“你入宫以来,安分守己,性子沉静温顺,不争不抢,本宫看着,心里很是喜欢。”
“你家世单薄,入宫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在这深宫之中,难免受人轻视委屈,本宫心里,都一清二楚。”
句句都精准戳中安陵容前世的自卑与软肋,温柔安抚,共情她所有的委屈孤独,假意知心,假意懂得。
前世的她,听到这番话,早已热泪盈眶,满心感动,只觉得终于有人懂自己所有苦楚,对皇后感恩戴德,心甘情愿归顺依附,任她驱使。
可如今,安陵容心如止水,半点波澜都无,眼底清醒淡然,早已看透皇后温柔面皮之下,藏着怎样蛇蝎歹毒的算计与利用。
她垂眸躬身,语气依旧温顺谦卑,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多谢皇后娘娘体恤关怀,臣妾身在后宫,能安稳度日,便已是天大福气,不敢奢求其他。”
皇后看着她依旧恭敬疏离、不卑不亢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继续温和开口,缓缓诱导:“你性子太过谦和忍让,事事都委屈自己,旁人只会越发随意欺凌轻视你。往后在宫中,若是受了委屈,遭了旁人白眼,不必默默忍受,尽管来告诉本宫,本宫自会为你做主,护你周全。”
“你若好好跟着本宫,安分听话,本宫保你往后位份稳步晋升,圣宠长久不衰,在这后宫之中,再也无人敢随意轻辱于你。”
直白的拉拢,直白的许诺,用权势、位份、恩宠做诱饵,引她主动投靠。
安陵容心中通透,面上依旧神色不变,微微屈膝,恭敬应答:“皇后娘娘厚爱,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臣妾资质愚钝,平庸无能,不敢辜负娘娘期许,也不敢劳烦娘娘事事费心。臣妾只求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之事,便已知足。”
一番话,温柔婉拒,不直接顶撞,不撕破脸面,既领了皇后的假意关怀,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不投靠,不依附,不站队,态度明确,分寸十足。
皇后闻言,眼底的温和笑意,微微淡去几分,深深看了安陵容片刻。
她能听得出来,安陵容看似温顺,实则句句都在刻意疏远,委婉拒绝,不肯与自己亲近交心,不肯归顺于她。
可安陵容说话依旧恭敬有礼,谦卑温顺,挑不出半分错处,也无法强行逼迫。
皇后心中暗暗诧异,却也不好再多强求,只能暂且作罢,重新恢复温和笑意:“罢了,你性子素来恬淡安稳,本宫也不勉强你。你且回去吧,往后好好养身子,安稳度日便可。”
“臣妾谢皇后娘娘,臣妾告退。”
安陵容躬身行礼,从容转身,缓步走出景仁宫。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安陵容心中,彻底松了一口气。
第一次直面皇后的拉拢试探,她完美避开,委婉拒绝,既没有得罪皇后,彻底结下仇怨,也没有半分妥协依附,守住了自己的本心底线。
从此往后,皇后心中便会知晓,她不好拿捏,不肯归顺,自然也不会再像前世那般,费尽心思苦苦拉拢诱导。
走远之后,宝鹃才轻声开口,满脸不解:“小主,皇后娘娘这般真心待您,处处体恤关怀,还愿意护您周全,给您铺路晋升,这般天大的好事,您为何要委婉拒绝,不肯顺着皇后娘娘的心意来呢?”
安陵容转头,看了一眼单纯直白的宝鹃,淡淡开口:“你不懂。”
“皇后的温柔和善,从来都只是表面伪装。她对你所有的体恤关怀,所有的许诺偏爱,都带着目的与算计。今日她对你温柔示好,是想把你当成棋子,为她所用,任由她摆布操控。”
“一旦我真的依附投靠,往后便再也身不由己,要顺着她的心意,做尽肮脏污秽、害人害己之事,一步错,步步错,最后被她榨干所有价值,随手舍弃,落得凄惨下场。”
“我要的,从来不是靠着旁人庇护得来的权势恩宠,我要的,是清清白白,安稳自在,不被任何人操控,不被任何人拿捏,靠自己,安稳走完这一生。”
宝鹃似懂非懂,却也牢牢记住了安陵容的话,不再多问,躬身应声:“奴婢明白了,往后奴婢都听小主的。”
二人缓步走回延禧宫,刚回宫没多久,殿外便传来宫女通报:“莞贵人、沈贵人驾到——”
安陵容立刻起身出门迎接,只见甄嬛与沈眉庄并肩走来,二人手中还提着精致食盒,眉眼温柔,笑意真切。
“陵容,近日天寒,我与眉庄特意让小厨房炖了驱寒暖身的银耳莲子羹,送来给你尝尝,暖暖身子。”甄嬛笑着开口,亲昵地拉住安陵容的手。
沈眉庄也温柔笑道:“近日看你日日闭门静养,极少出门,特意来看看你,陪你闲话坐坐。”
看着二人真心实意、毫无杂质的关怀与暖意,安陵容心底一片温热柔软。
这才是世间真正的姐妹情谊,真心相待,不求回报,纯粹干净,无关权势,无关利益,无关尊卑家世。
前世她蠢笨无知,被皇后挑拨离间,生生辜负了这份真心。
这一世,她定要拿真心回馈,好好守护,永不背叛,永不疏远。
三人一同走入殿内,落座闲谈,说说笑笑,聊诗词歌赋,聊宫中日常,聊闲杂趣事,轻松自在,无忧无虑,没有深宫算计,没有人心险恶,只有纯粹安稳的相伴闲谈。
甄嬛忽然想起那日协理六宫之事,看着安陵容,轻声开口:“陵容,那日你劝眉庄的一番话,句句通透长远,如今眉庄也已然想通,主动向皇上皇后请旨,推辞了协理六宫的差事,只求安稳静养,不再触碰繁杂权力。”
“如今避开纷争,倒也一身轻松,不必再日日应对华妃的刁难针对,安稳自在,再好不过。”
沈眉庄也笑着点头:“多亏陵容当日提点,我才看清其中凶险,避开了一场大祸,不然我一时贪心揽下权力,往后不知要招惹多少是非祸端。”
安陵容浅浅一笑,温柔平和:“不过是随口闲话几句,能让姐姐安稳无忧,便是最好。姐妹之间,本就该相互提点,相互照拂。”
三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温柔暖意,姐妹情深,安稳和睦,一如初见那般纯粹美好。
闲谈大半日,天色渐晚,甄嬛与眉庄才起身辞别,各自回宫。
二人走后,安陵容独坐窗边,心中安稳平和。
假孕风波,已然提前化解,眉庄主动推辞权力,避开了皇后布下的圈套,躲过了前世那场禁足屈辱、半生坎坷的大祸。
皇后第一次拉拢算计,被她清醒避开,没有踏入半步陷阱。
与甄嬛、眉庄的姐妹情谊,稳固和睦,纯粹依旧,没有半分裂痕。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