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杵着拐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徐嘉源正盘腿坐在椅子上打游戏,刘子川在阳台晾衣服,陈勤坐在书桌前看书。三个人听到门响,同时抬头,同时看到了王启腋下那根银灰色的铝合金拐杖,以及他右脚上缠得整整齐齐的弹力绷带。
宿舍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你瘸了!”“你不是出去买酸奶吗?”徐嘉源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游戏角色在屏幕里被怪物追着打,他也顾不上管了,“酸奶呢?拐杖是赠品?”
“没有酸奶。”王启单脚跳到床边坐下,把拐杖靠在床头,动作尽量轻描淡写,“出了点小意外。”
刘子川从阳台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的衣架还在往下滴水。他看了看王启的脚踝,又看了看那根拐杖,问了一句很实在的话:“骨头没事吧?”
“没事,拍了片子,软组织挫伤,休息几天就好。”
“那就行。”刘子川放心了,缩回去继续晾衣服。但徐嘉源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围着王启转了一圈,用一种审视案发现场的目光把拐杖、绷带、王启脸上已经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的额头红印全部打量了一遍,然后做出判断:“你这不是买东西摔的。买东西摔不了这么全面——脚崴了,额头也磕了,膝盖也青了。你打架了?”
“没有。”
“那你到底干什么了?”
王启想了想,觉得这事也瞒不住,就把事情从头简单说了一遍。从昨晚喝断片睡马路开始,说到门卫老李告诉他苏新银把他捡回来的全过程,再说到他买了零食准备去教师公寓道谢,然后在苏新银楼下踩到湿树叶摔了一跤,最后被苏新银架去了校医院。
他说完之后,宿舍又安静了。
徐嘉源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了三次才终于发出声音。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呼小叫,也没有立刻开一些不正经的玩笑,而是用一种极其罕见的、认真到近乎严肃的语气说了一句:“你等一下——你昨晚喝醉了睡在大马路上,是苏老师把你捡回来的?”
“对。”
“那个苏老师?管理学原理的苏新银?”
“对。”
“她扶你走了一公里送到校门口?”
“老李是这么说的。”
“然后你今天去给她道谢,在她宿舍楼下又摔了一跤,她又把你送到医院?”
“流程上没有问题。”
徐嘉源把这两个信息消化了一下,然后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反常。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王启,说了一句连王启自己都没想到的话:“苏老师这个人,跟表面上看起来不一样。”
王启愣了一下。他以为徐嘉源会开他和苏新银的玩笑,会说什么“师生情深”之类的骚话,但徐嘉源没有。他就是很认真地评价了一个老师,用的是一种他平时极少使用的、不掺杂任何戏谑的语气。
刘子川晾完衣服走进来,把衣架放进柜子里,靠在书桌边上:“她住教师公寓,周末没课,本来可以不管你。昨晚把你送到校门口已经够意思了,今天又送你去医院——这老师确实不错。我们高中班主任都做不到,他最擅长的是在全班面前念检讨书,越丢人他越来劲。”
徐嘉源点了点头,难得地没有插嘴。
王启靠在床头,把右脚挪了个舒服的位置。他其实也觉得这事不太像一个普通老师会做的事。不是因为苏新银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恰恰相反——她做的所有事情都在合理范围内,只是每一件都多做了那么一点点。昨晚送到校门口就够了,但她是一路扶着走回来的。今天看到他摔了,送医院就够了,但她在走廊等片子的时候一直坐在他旁边,中间还帮他倒了一杯水。这些多出来的每一步都不在她的职责范围里。但它们确实就是发生了,而且发生得很自然,自然到王启当时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额外的”。
“你有没有觉得,”刘子川忽然说,“苏老师对你好像比对别的学生更上心?”
王启抬头看他。刘子川的表情不是八卦,是认真的。他继续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想想,咱们班四十多个人,她上课提问点名最多的就是你,作业批注写得最细的也是你,初赛淘汰了还单独给你发消息。现在你喝醉了睡马路上,她把你捡回去。你摔了跤,她把你送医院。这些事情单独拆开看,每一件都不算特别,但全部发生在同一个学生身上,概率就不太对了。你跟她以前认识?比如家里有什么渊源?”
“不认识,”王启说,“开学第一节课之前从没见过她。”
“那就奇怪了。”
陈勤从书桌前转过身来。他刚才一直没说话,安静地听着室友们的讨论,手里的书翻过了一页又一页,但王启注意到他每次翻页的时候眼睛并没有在看书。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一贯的平淡,但开口的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上次爬山,你说她是你表哥的朋友的朋友。加上这一层关系,你们之间的交集本来就应该比普通师生多。她可能只是通过你表哥对你多一些了解,自然而然就多关照了一点。”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王启的拐杖上停了一瞬,“而且,你也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学生。”
王启还没反应过来,徐嘉源先跳起来了:“勤哥,你是在夸他吗?陈勤夸人了?我来这个宿舍三个月,第一次听到陈勤夸人。”他激动得像是发现了新物种,恨不得拿手机录下来。
“不是夸,是陈述事实。”陈勤转回去继续看书,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但角度问题看不太清楚。
王启靠在床头,把三个人刚才的话在心里捋了一遍。刘子川的分析有道理——苏新银对他的关注确实超出了常规,但他说不清楚原因。陈勤说的也有道理——表哥这层关系确实让他们之间的交集变得更自然。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苏新银帮了他两次,而他连一句像样的道谢都还没说出口,只留了一袋摔得七零八落的零食。
拐杖靠在床边,银灰色的铝合金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冷的光。王启盯着那根拐杖看了一会儿,心想下周上课的时候得找一个合适的方式,正式地、不摔跤地、把道谢这件事完成了。
徐嘉源又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宣布今晚他请客给王启补补身子。王启说脚崴了补什么身子,又不是骨折。徐嘉源斩钉截铁地说——牛奶补钙,大骨汤补钙,都补钙,本质上一样。说完一阵风似的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