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裂痕
周三早晨,林晏书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窗外天色阴沉,厚厚的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雨。他摸索着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是陈默的名字。
“喂?”他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总,抱歉这么早打扰你。”陈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紧绷,压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今天…可能得请个假。”
林晏书坐起身,靠在床头:“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昨天…下班路上,出了点小意外。”
林晏书的心脏猛地一沉。
“意外?”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什么意外?”
“被车刮了一下,”陈默说,语气故作轻松,但林晏书能听出其中的后怕,“就我们公司后面那条小巷,你知道的,路灯特别暗。一辆车开得飞快,擦着我过去,后视镜刮到我胳膊了。手机也摔了,屏幕碎得稀巴烂。”
林晏书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人没事吧?”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人倒还好,就是胳膊擦破一大片,青紫了一大块,医生说要养几天。主要是…”陈默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主要是觉得有点邪门。”
“邪门?”
“那辆车,”陈默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林总,我跟你说,你别觉得我多想。那辆车…我后来想了想,好像就是下午在咖啡厅门口等你那辆。黑色轿车,对吧?车牌号我没看清,但车型很像。”
林晏书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然后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
“不可能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遥远而飘忽,“你看错了。那种车很常见。”
“我也希望是我看错了,”陈默叹了口气,“但真的太像了。而且开车的…听声音是个很年轻的男孩,说话特别客气,一个劲地道歉,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陈默的声音里满是困惑和不安,“就是一种感觉。他道歉道得太…流利了,像排练过一样。而且我当时摔在地上,抬头看车里,虽然看不太清,但总觉得…副驾驶上好像还坐着一个人。”
林晏书的呼吸停了一瞬。
“可能是你看错了,”他重复,像在说服自己,也像在说服陈默,“小巷里光线那么暗,你看花眼了。”
“也许吧,”陈默没再坚持,但语气里的疑虑并未消除,“总之我这两天得在家歇着,医生说我有点轻微脑震荡,得观察观察。工作上的事,我邮件处理,紧急情况你打我电话。”
“好,你好好休息。”林晏书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医药费、手机维修费,公司报销。算工伤。”
“那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林晏书打断他,语气坚决,“你是在下班路上出的事,公司有责任。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林晏书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很久没有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的脸,和眼底浓重的青黑。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个银色的手镯,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光。
锁扣处,那个小小的凸起已经被他用指甲刮花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但手镯依然牢牢地套在他手腕上,像一个永恒的标记,一个无声的嘲讽。
“哥,醒了?”
门口传来林予深的声音。林晏书抬起头,看见他端着托盘站在门边,托盘上是早餐:牛奶,煎蛋,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还有一小碟水果。
他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表情是刚睡醒的惺忪和满足,像个最普通不过的、给哥哥送早餐的弟弟。
“怎么不敲门?”林晏书问,声音很冷。
“敲了,你没听见。”林予深走进来,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很自然地在床边坐下,伸手想碰林晏书的额头,“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林晏书避开了他的手。
林予深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怎么了?一大早心情不好?”
“陈默受伤了。”林晏书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林予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眨了眨眼,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心:“陈默?是你那个同事?怎么受伤的?严重吗?”
“昨天下午,下班路上,被车刮了。”林晏书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就在公司后面那条小巷里。”
“天啊,太不小心了,”林予深皱起眉,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担忧,“那条路是挺危险的,路灯又暗,车又多。他没事吧?”
“胳膊擦伤,轻微脑震荡,手机摔坏了。”林晏书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人没事就好,”林予深松了口气,端起牛奶递给他,“哥,别担心,意外嘛,在所难免。来,先把牛奶喝了,不然凉了。”
林晏书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神冰冷。
“那条小巷晚上基本没什么车,”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空气里,“而且,陈默说,刮到他的那辆车,很像你的车。”
林予深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干净又无辜,还带着点被冤枉的委屈。
“哥,你怀疑我?”他放下牛奶杯,凑近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晏书,“你觉得是我撞了你同事?”
“我问你了吗?”林晏书反问。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林予深的表情黯淡下去,声音里带着受伤,“你觉得我会做那种事?故意开车撞人?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林晏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是,我昨天是有点生气,”林予深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看到哥和他靠那么近,笑得那么开心,我心里是不舒服。但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去撞人?那是犯法的,要坐牢的。哥,我再怎么不懂事,也不会做那种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哽咽,眼圈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看起来可怜极了。
“我只是…只是太在乎你了,”他抬起头,泪水终于滑落,沿着脸颊滚下来,“我看到你对别人笑,对别人好,我就难受,控制不住地难受。但我真的没有,没有做那种事。哥,你信我,好不好?”
他抓住林晏书的手,紧紧握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林晏书手背上,温热的,滚烫的。
林晏书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弟弟,看着他哭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委屈而颤抖的嘴唇,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心软了。
几乎。
然后他抽回手,声音冰冷:“林予深,别演了。”
林予深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脸上的泪水还没干,但表情已经变了。那种委屈、可怜、无辜像面具一样剥落,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某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演?”他重复这个字,像在玩味什么有趣的东西,“哥觉得我在演?”
“难道不是吗?”林晏书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那是疲惫,是厌倦,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你从小就这样。做错了事,就哭,就装可怜,让我心软,让我原谅你。十岁那年,你剪掉我朋友的照片,是这样。十二岁那年,你推倒书架划伤我,也是这样。现在,你差点撞死人,还是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林予深,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林予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慢条斯理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优雅,从容,和刚才那个哭得可怜兮兮的少年判若两人。
“哥终于说出来了,”他轻轻笑了,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终于承认,你觉得我恶心,觉得我可怕,觉得我是个疯子,恨不得离我越远越好。”
“我没有…”
“你有,”林予深打断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一直都有。从我发现我爱你,从我开始碰你,从我不再是你那个乖巧听话的弟弟开始,你就这么想了。只是你不敢说,你怕,怕我发疯,怕我做出更可怕的事。”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将林晏书困在自己和床头之间,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那我现在告诉你,哥,”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林晏书心里,“你怕得对。我就是个疯子,一个爱你爱到发疯的疯子。为了你,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开车撞人算什么?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杀人的事,我也做得出来。”
林晏书浑身冰凉,像掉进了冰窟窿,连血液都冻住了。
“疯子…”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抖。
“对,我是疯子,”林予深坦然承认,甚至点了点头,“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是你让我离不开你,让我觉得如果没有你,我活着就没有意义。所以,你得负责,哥。你得陪着我,一辈子陪着我,直到我死,或者你死。”
他伸手,轻轻抚上林晏书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别想逃,哥,”他轻声说,像在念一句诅咒,“你逃不掉的。无论你怕不怕,恨不恨,你都得留在我身边。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
然后他直起身,又变回了那个温柔体贴的弟弟,端起牛奶杯,递到林晏书唇边。
“来,喝牛奶,”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不然真的要凉了。”
林晏书看着那杯牛奶,乳白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倒映出他苍白而破碎的脸。
许久,他抬起手,接过了杯子。
指尖相触的瞬间,林予深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晃眼,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奖赏。
“哥真乖,”他说,低头在林晏书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今天在家陪我,好不好?我请假了,我们一整天都在一起。”
林晏书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让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但他忍住了,一口一口,将整杯牛奶喝完,像在完成某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又像在吞咽某种名为“现实”的毒药。
窗外,天空越来越暗,终于,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就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像一场迟来的审判,又像一场无休止的哭泣。
林予深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幕,嘴角扬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下雨了,”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真好。这样,哥就出不去了,只能在家陪我了。”
林晏书放下空杯子,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雨声很大,盖过了所有的声音,也盖过了心底某个角落,那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
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微小,但致命。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再也回不去了。
不,也许更早。
也许从林予深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时候,从他自己选择视而不见的时候,从他用温柔和纵容喂养这份疯狂的时候,就回不去了。
他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而现在,现实像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毫不留情地砸下来,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欺欺人,冲刷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赤裸裸的、丑陋的真相。
他是哥哥。
他是弟弟。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骨肉,也是彼此折磨的囚徒。
这场名为“爱”的疾病,从林予深感染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无药可医。
而他,除了陪他一起病入膏肓,一起在深渊里沉沦,似乎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雨越下越大。
窗玻璃上,水痕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世界困在其中,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