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元墟,静思别院。
院落被成片翠竹环绕,泉水叮咚绕着石径流淌。先前被灵禾带回的孩童,已经在此安顿下来。墟中医者细心为他们诊治身上的旧伤,侍女拿来干净粗布衣衫,热腾腾的粥食摆满长木桌。
几个稍大一点的孩子拘谨地捧着瓷碗,小口吃食;年纪幼小的孩童,捧着糕点,睁着圆圆的眼睛四处打量这一处没有厮杀、没有恐吓的院落。
有个瘦小男孩,之前长久受邪修恐吓,依旧十分胆怯,不肯靠近旁人,独自蹲坐在廊下,抱着膝盖望着云雾远山。
灵禾缓步走过去,在他身侧轻轻坐下,并不急于触碰。
“这里不会再有坏人来了。”她的声音轻柔得仿佛一阵微风,轻轻拂过耳畔。
男孩微微抬眼,睫毛还带着一点怯意:“真的吗?不会有人再把我们抓走吗?”
“观元墟中布下了重重防护之阵,外界之人难以轻易闯入。”灵禾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在这里,你可以安心读书,学习一些基本的自保之术;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只做一个平凡的孩子,无忧无虑地成长。不必强迫自己踏上刀光剑影、充满杀伐的险途。”
男孩沉默片刻,慢慢往她身边挪了一小寸。
不远处,几名教习正在温和地招呼其余孩童,院落之中渐渐响起孩童细碎说笑,那是他们许久未曾拥有过的轻松声响。
处理完孩童安置诸事,灵禾移步去往清云殿。
殿内云烟袅袅,苏星冉立于窗前,望向云海之外的凡世山河。
“孩童皆已安置妥当。”灵禾躬身禀报。
苏星冉缓缓转过身,目光深邃而平静:“经过红尘的历练,你的心境已然蜕变。然而,道心稳固并不意味着你能洞悉世间一切。在这纷繁复杂的江湖中,依旧有无数的局,无数被命运所牵绊、身不由己的人。”
她指尖微光一闪,一枚水镜浮在半空,镜面光影晃动,映照出远方集镇模糊人影。
晏珩在外游历之际,无意中卷入了黄金棺的谜团。他并未对棺中的秘宝动心,只是静观其变,如今正与那名来自异域的僧人结伴而行。

灵禾望着水镜里朦胧身影,眉头微蹙:“那僧人,便是江湖传言里,身负罗刹堂禁术的无心?”
“的确如此。他身负十二年前那段宿命般的旧怨,引得天下无数人竞相追逐。晏珩虽精通阵法与卜算之道,但在人心叵测的世道中,也难以完全避免被卷入无端的风波里。”苏星冉语调平静地说道,“我并不打算强行召回他。弟子入世历练,自有机缘所在,前方的路需由他自己去踏出。只是若真有危难降临,观元墟会为他留下一道归讯,一旦遇险便可召唤庇护。”
灵禾低头思索。自己在南疆直面恶徒,果断除奸;可晏珩选择另一条路,冷眼旁观江湖因果。同为观元墟走出之人,二人悟道之路竟是截然不同。
“弟子明白。”
而千里之外,山下集镇。
喧嚣扑面而来。
街边摊贩叫卖不绝,米面香料、铁器杂货琳琅满目,行人摩肩接踵。无心将僧衣略微整理,敛去身上出尘气质,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游方和尚。晏珩一身素色布衣,手握一截简单竹卜杆,就如同四处摆摊算命的游士。
二人没有张扬,顺着人流慢慢行走。
街边茶棚坐满江湖过客,高声闲谈,各种流言四处飞扬。
“听说那黄金转轮棺依旧下落不明!无数高手来回搜寻,却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有人说已经被天外天白发仙夺走,也有人讲棺椁还藏在附近群山。”
“不管棺在哪,棺里那一位,那可是天大祸源。”
无心端起一碗粗茶,指尖轻轻摩挲瓷碗边缘,听着周遭议论,脸上神色波澜不惊,只低声对着身旁晏珩笑道:“你听听,江湖人的想象力,永远比真相热闹得多。”
晏珩轻轻转动手中竹卜杆,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角落,已经察觉数道隐晦打量的视线。
“这镇上暗流涌动,藏匿着不少天外天的死士,还有来自江湖各派的探子。我们不宜在此久留,只买些干粮便立刻动身。”
话音刚落,街角忽然爆发一阵喧哗。
两队江湖武者因往日恩怨而起了争执,刀剑顿时出鞘,寒光闪闪。集市边缘顿时成了他们较量的战场,桌椅在激斗中翻倒,茶水四溅。周围的人群惊慌失措,尖叫着四散奔逃。锋利的刀刃带着破空之声掠过街边货摊,各式瓜果和器皿纷纷坠地,破碎声此起彼伏,与人群的呼喊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景象。
集市瞬间乱作一团。
无心缓缓放下茶碗,眼神微微沉下。他不想插手江湖纷争,可眼见无辜百姓被打斗波及,一个卖果子的老翁来不及躲闪,眼看就要被横劈过来的长刀扫中。
身形一晃,白衣残影一闪而过。
他并未动用禁术,仅是巧妙地借力发力,轻挥衣袖间,便将那老翁稳稳当当地推向了安全之处。
就是这一瞬出手,虽未显露罗刹堂威力,可那一身独特流转的内息,却被暗处一道人影捕捉。
暗处一名黑衣探子瞳孔骤然一缩,迅速转身,挤入人群深处,急着向外送出传讯信号。
晏珩的心骤然收紧,低声说道:“我们暴露了一些气息,已经有人去通风报信了。此地不宜久留。”
无心瞥一眼那探子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略带无奈的笑。
“只不过是为了救一位老人,却意外引起了注意。罢了,看来与这座繁华小镇的缘分,终究还是太过浅薄。”
嘈杂市井之间,危机已然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