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连绵群山。
晏珩布下的隐匿阵法已经收起,黄金转轮棺依旧封存在山坳隐秘之处,重重禁制牢牢锁死气息,短时间之内绝不会被外人察觉。无心与晏珩离开那片混战过的荒岭,不再反复追溯过往旧事。
山道两旁灌木丛生,鸟雀起落。
无心走在前头,随手折下一根细长的狗尾草叼在唇边,一身僧衣沾着尘土,神态闲散。方才的沉重前尘暂且搁置,他不愿反复咀嚼旧伤。
“若总是徘徊在过去,便容易让眼前的路变得模糊。”他轻轻摇晃着手中的草茎,目光投向远方层峦叠嶂的山脉,“大梵音寺还很遥远,一路上只知埋头赶路难免单调乏味,倒不如绕道前往前方的那个小镇稍作休息,好好补充些干粮和饮水。”
晏珩紧随其侧,身着布衣,简朴至极,仍旧保持着那无名卜者的装扮。
“前方集镇鱼龙混杂。各路江湖探子、天外天暗线,很可能混迹市井。”
“那又何妨。”无心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淡然,“长久隐居于山林之中,与长眠于黄金棺内并无二致。偶尔步入尘世,体验一番人间烟火,感受那些平凡生活的滋味,也算是一种难得的经历。只要谨慎行事,便无大碍。”
二人压低自身气息,收敛锋芒,朝着集镇方向缓步而去。路上偶遇一队行商车马,商人吆喝,伙计搬卸货物,一派俗世烟火。路边还有农夫下地耕作,孩童在田埂追逐嬉闹。
无心驻足远远望了片刻,眼神柔和几分。见世间普通孩童无忧无虑,不由得想起自己幼年便被迫远离故土,远赴北离做质子的岁月,只是这一念转瞬即逝,没有再多沉湎伤感。
“寻常日子,何其难得。”他轻声感慨。
晏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江湖厮杀扰不到此处,便是人间最好光景。”
就在他们向着集镇前行之时。
千里之外,云海翻涌。
观元墟。
缭绕不绝的云雾缓缓向两侧散开,古朴静默的山门显露而出,山石之上布满古老晦涩的阵纹,隔绝外界尘嚣。
灵禾带着一众历经苦难的孩童,终于踏过秘境边界。
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数度直面邪修刀兵,如今终于踏足这片安稳净土。孩子们脸上长久紧绷的惶恐一点点褪去,有些瘦小的孩子攥紧灵禾的衣袖,好奇又怯生生打量四周云雾缭绕的山林殿宇。
墟内弟子早早接到传讯,已经等候在山门之外。
“灵禾师姐。”守山弟子上前行礼,目光落在身后一群衣衫破旧、满身风尘的孩童身上,心中了然。
“一路辛苦。”灵禾轻轻呼出一口长气,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南疆瘴林、破庙伏击、边荒村落的冷眼、数次生死搏杀,一幕幕在心底飞快掠过。她的道心,便是在这一路救护与杀伐抉择之中打磨成型。
“这些都是从邪修手中解救出来的孤儿。”灵禾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外面的世界动荡不安,他们已经没有了可以安身立命的家。观元墟内设有静思别院,用以收容孤幼。还请诸位费心安排,先请医师为他们调养身体,再聘请教习先生教授基本的文字知识和简单的自保之术。不必强求他们学习高深的术法,只希望他们能够平安地长大。”
“谨遵吩咐。”
几名墟内侍女走上前来,温和地牵住一个个孩童的小手。起初还有孩子躲闪畏惧,可感受到对方掌心温热善意,便慢慢放下戒备。孩童们三三两两,好奇张望眼前这座与世隔绝的宗门秘境。
灵禾目送一群孩子被引向静思别院的方向,脚步声渐渐远去。
山风拂动她的衣摆。
师尊苏星冉自殿宇台阶缓步走来,神色平静柔和。
“历练结束,回来了。”
灵禾转过身,对着师尊深深躬身行礼。
“弟子回来了。行走红尘,见过人间疾苦,也直面过极恶之徒。从前我纠结何为善,何为杀,如今心中已有答案。心怀悲悯,亦不惮斩恶,这便是我寻到属于自己的道。”
苏星冉静静看着自己的弟子,眼底带着赞许。
“道,并非闭门造车所能成,亦非空想所能得。它需在红尘滚滚中亲身经历,在无数次取舍与抉择之后,方能渐渐领悟。你做得很好,确实不负众望。然而,江湖上的风波未曾停歇,世间各处依旧纷争不断。你的师兄弟们如今散落于九州各地历练,每个人的命运轨迹皆不尽相同。”

灵禾心中一动:“可有其他师兄弟的消息?”
“零星的术法传讯断断续续地传来。”苏星冉的声音依旧清淡,“有人被困在小城的纷争中难以脱身,有人偶遇意想不到的奇遇,更有人卷入了一桩关于传闻中黄金棺的风波。”
听到这四个字,灵禾微微一怔。
遥远的千里之外,俗世小镇的轮廓,已经浮现在无心与晏珩的视野尽头。喧嚣人声顺着风遥遥飘来,新一轮人间故事,正要拉开序幕。
一边是秘境之内尘埃落定,孤童得安,弟子悟道归乡;
一边是红尘路上,一僧一客,即将踏入喧闹市井。
两处天地,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