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雾屿岛依旧被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包裹,天色灰蒙蒙的,连海风都带着压抑的沉闷。
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打破房间里的死寂,陆时衍几乎是瞬间惊醒,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带着一夜未眠的冰凉。他侧身接起,眉头在听到听筒里的声音时,骤然拧紧,原本惺忪的眼神瞬间恢复刑侦队长的凌厉冷峻。
“陆队,技术科那边传来消息,崖边护栏提取的陌生指纹,比对无果,不在警方指纹库中;还有死者苏妄的社交记录、财务流水全部排查完毕,近三个月,他频繁和一个匿名账号联系,并且有大额资金转出,收款方信息被刻意加密,查不到源头。”
“另外,值守现场的警员发现,崖边西侧的礁石缝里,找到了一枚被遗漏的男士袖扣,材质特殊,像是古董定制款,已经带回民宿临时验点。”
陆时衍沉声应下,语气果断:“立刻把袖扣送过来,通知排查原住民的警员,重点询问苏妄上岛后的行踪,以及他是否接触过陌生外来者,尤其是玩古玩、有经济往来的人。”
挂掉电话,他转头看向另一侧床铺。
沈知予早已坐起身,身上依旧是整洁的衬衫长裤,显然也一夜未眠。她听到了电话里的只言片语,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凝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里还放着昨晚未整理完的痕迹样本。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却默契地同时起身。
经过一夜的僵持,那份针锋相对的戾气稍稍散去,可横亘在中间的隔阂,依旧厚重如雾。曾经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彼此的默契,如今只剩下刻意的回避,和不得不并肩的无奈。
很快,警员敲响房门,将封装在物证袋里的袖扣递了进来。
小小的银色袖扣躺在透明袋子里,样式复古,边缘刻着细碎的纹路,表面有轻微的磨损,一角还沾着淡淡的泥土痕迹,和崖边的土壤成分高度吻合。
沈知予率先走上前,戴上无菌手套,接过物证袋,凑到窗边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查看。她的眼神专注而锐利,指尖轻轻隔着袋子触碰纹路,神情渐渐变得复杂。
“这不是现代量产的饰品,是民国时期的古董袖扣,工艺精湛,存世量极少,价格不菲,绝非苏妄这种负债累累的人能拥有的。”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专业的笃定,“而且你看,纹路里有细微的金属刮擦痕迹,应该是凶手撬动护栏时,不小心蹭到留下的,基本可以确定,这是凶手遗落的。”
陆时衍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袖扣上。两人距离极近,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带着消毒水味的清香,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心头莫名一紧,他迅速收敛心绪,沉声分析:“苏妄做古玩生意,凶手携带古董袖扣,很可能是和他有古玩交易,两人因利益起了杀心。”
“不止。”沈知予摇头,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种款式的袖扣,我三年前见过。”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陆时衍的身形骤然僵住,深邃的眼眸猛地锁定她,眼神里翻涌着震惊、质疑,还有压抑不住的怒意,声音冷得像冰:“你说什么?三年前?和当年的事有关?”
三年前,正是他们决裂,沈知予不告而别的那一年,也是雾屿岛一桩尘封旧案草草结案的那一年。
沈知予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将物证袋放在桌上,语气刻意保持平淡:“我只是见过相似的款式,不能确定就是同一件,也不能确定和当年的事有牵连,一切需要进一步查证。”
她在刻意回避,在刻意隐瞒。
陆时衍看得一清二楚。
他上前一步,再次逼近她,狭小的房间里,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俯身盯着她的眼睛,眼神锐利如刀,试图看穿她所有的伪装:“沈知予,你到底知道什么?三年前你突然离开,是不是和雾岛的旧案有关?是不是和这枚袖扣的主人有关?”
一连串的质问,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带着压抑了三年的执念与痛苦。
他一直不信,她当年会毫无缘由地背叛信任,决然离开,抛下他们的感情,抛下他们并肩破案的理想。这三年,他查遍了所有,却始终找不到她离开的真相,所有线索都指向她是刻意逃避,刻意隐瞒。
沈知予被他逼得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她迎上他逼视的目光,看着他眼底的痛苦、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苦衷想倾诉,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化作最冰冷的疏离:“陆队,我说了,现在是办案期间,过往私事,我不想提。这枚袖扣是重要物证,我们应该集中精力查它的来源,而不是纠结于无关的旧事。”
“无关?”陆时衍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痛楚,“沈知予,你到现在还觉得,当年的事是无关旧事?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离开,和这雾岛、和这桩案子,没有半点关系吗?”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太过执着,沈知予几乎要撑不住心底的防线,眼眶再次泛红,却依旧倔强地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当年的旧案牵扯到幕后庞大的势力,她孤身潜伏三年,好不容易等到这桩案子浮出水面,就是为了揪出真凶,还当年的受害者一个公道,更是为了保护陆时衍。一旦她说出真相,不仅所有布局功亏一篑,陆时衍也会被卷入危险之中,万劫不复。
她宁愿被他误会一辈子,宁愿被他恨之入骨,也绝不能让他受到半点伤害。
看着她沉默以对、拒不坦白的样子,陆时衍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失望。他缓缓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冰冷刺骨:“好,我不问。但我提醒你,这桩案子没那么简单,雾岛藏着的秘密,远比你我想象的多,你最好别藏着掖着,否则,只会耽误破案,也只会让你自己更难脱身。”
说完,他转身拿起外套,径直朝门口走去:“我去验点跟进袖扣的鉴定结果,顺便核对警员的问询记录,你留在房间整理痕迹样本,有消息随时联系。”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他的身影,也隔绝了那道让她窒息的、充满失望的目光。
沈知予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终于卸下所有的伪装。泪水无声滑落,她抬手捂住脸,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那枚袖扣,她绝不会认错。
三年前,她在雾岛旧案的案发现场,见过一模一样的袖扣,那是幕后真凶的标志性物品。当年旧案被强行压下,证据被毁,证人封口,她就是发现了关键线索,才被人威胁,不得不假装绝情,离开陆时衍,隐姓埋名暗中调查。
而如今,这枚袖扣再次出现,说明当年的真凶,就是杀害苏妄的凶手,苏妄的死,根本不是简单的利益纠纷,而是当年旧案的余波,是凶手的杀人灭口。
她和陆时衍,终究还是被卷入了同一场漩涡,无法逃脱。
另一边,陆时衍走出民宿,清晨的海风裹挟着雾气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却压不下心底的烦躁与痛苦。
他明明知道她在撒谎,明明知道她有苦衷,可他却无法逼她开口。
三年前的画面再次浮现,他至今记得,他满心欢喜准备和她一起申请雾岛旧案复查,回到住处时,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她留下的一句“从此一别两宽,互不相干”,还有一枚和现场那枚极其相似的、残缺的袖扣碎片。
那枚碎片,他至今藏在身边,成了他心底永远的执念。
他不信她会背叛,不信她会无情,可她所有的举动,都在逼着他相信。
“陆队。”
下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陆时衍收敛情绪,恢复平日里的冷峻,快步走向临时验点。
排查报告显示,岛上原住民称,苏妄上岛后,一直独自住在崖边的废弃老宅里,很少与人接触,案发前一天,有人看到他和一个戴着帽子、看不清面容的陌生男人在海边争执,两人情绪激动,随后陌生男人匆匆离岛,而苏妄则脸色阴沉地回到了老宅。
废弃老宅?
陆时衍眉头紧锁,立刻做出部署:“立刻带人封锁崖边废弃老宅,全面勘察现场,提取所有痕迹物证,重点查找古玩交易相关的物品、文件!”
他隐隐觉得,那座废弃老宅,才是案件的关键,而老宅里,一定藏着苏妄被杀的真相,更藏着三年前,沈知予执意离开的秘密。
此时的民宿房间里,沈知予也通过痕迹比对,发现了关键线索——崖边提取的土壤样本里,夹杂着少量老宅特有的腐朽木屑,和她之前在旧案卷宗里看到的现场痕迹高度吻合。
她立刻起身,拿起外套往外走,眼底满是坚定。
她必须赶在陆时衍之前,去老宅找到关键证据,既为了破案,也为了护住他,不让他触及幕后的危险。
浓雾依旧弥漫,崖边的废弃老宅在雾气中显得阴森破败,如同藏着无尽的秘密。
两个各怀心事、隔阂深重的人,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奔赴,一场关于真相、关于过往、关于暗藏情愫与生死考验的较量,即将在老宅里,彻底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