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行孙到西岐的第二天,念念就缠上他了。
“伯伯,你那个钻地的本事,教教我。”
土行孙正在喝粥,差点呛着,放下碗擦了擦嘴:“你一个女娃娃,学什么钻地?”
“女娃娃怎么就不能钻地了?”念念叉着腰。
土行孙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又不太对。
“这地底下黑,你怕不怕?”
“不怕。”
“底下有虫子,大蚯蚓,一节一节的,比你的胳膊还粗。”
念念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不怕。”
“底下有蛇。”
“那我一道雷劈死它。”
土行孙被噎住了。他转头看姜子牙,姜子牙在旁边煮粥,头都没抬。
“老姜,你闺女要学我的地行术,你不管管?”
“管不了。”姜子牙淡淡地说,“她要学的东西,你拦不住。”
土行孙又看邓婵玉。邓婵玉坐在旁边缝衣服,针线活做得飞针走线,听见这话也抬起头来,看了土行孙一眼。
“她要学你就教。啰嗦什么?”
土行孙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没地位就算了,怎么到了西岐还是没地位。
“行行行,教教教。”
他带着念念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用手拍了拍地面。
“念念你看,这地底下,有一条一条的路。不是人走的那种路,是……怎么说呢,是土自己走的路。每块土、每粒沙子,它们都有自己的走法。你要钻地,不是把地挖开,是找到那些路,把自己变成土的一部分,跟着它们走。”
念念蹲在他旁边,认真地听,小眉头皱在一起,像在使劲理解这些话。
“伯伯,你说的我听不太懂。”
“那我换个说法。”土行孙想了想,“你见过蚯蚓没有?”
“见过。”
“蚯蚓怎么在土里走的?”
“它……扭来扭去。”
“对,扭来扭去。它不是把土挖开,是把自己变小,从土的缝里钻过去。地行术就是这个道理。你得把自己变小,变得跟土一样。”
念念闭上眼睛,小手按在地上,掌心贴着泥土。
院子里很安静。姜子牙端着粥站在门口看,武吉蹲在墙根底下看,邓婵玉放下针线看,连路过的士兵都停下来看。
念念的手心里缓缓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蓝光,蓝光渗进泥土里,像水渗进沙子。
泥土动了一下。
不是被挖开的那种动,是像活了一样,微微地起伏了一下,像一个正在呼吸的肚子。
土行孙的眼睛瞪大了。
“她——她找到了。”他的声音发紧,“她找到土的路了。”
姜子牙端着粥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念念的身体开始往下沉。不是掉下去,是像融化了似的,一点一点地沉进土里。先是脚,再是腿,再是腰,再是胸口——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经在土里了,吓得“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乱抓。
“伯伯!我沉下去了!”
“别慌!不要使劲!放松!”土行孙趴在地上朝她喊,“你越使劲越往下掉!放松!让土自己把你推上来!”
念念深吸一口气,松开了紧绷的身体。
蓝光闪了一下。
她慢慢从土里升了上来,像一棵从土里长出来的小苗。裙子沾满了泥巴,鞋子里全是土,头发上挂着几根草根,脸上也糊了泥,活像一个小泥猴。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刚才——是不是下去了?”
“下去了。”土行孙蹲在她面前,表情很复杂,“一半身子下去了。”
“那我算学会了吗?”
“算……也算也不算。你能下去,但你上不来。”
念念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蹲下了。
“我再试一次。”
“念念,今天算了——”
“我再试一次。”念念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
土行孙看了看姜子牙。姜子牙端着粥站在门口,依然一动不动,但端着碗的手已经不抖了。
“让她试。”姜子牙说。
念念第二次把手按在地上。蓝光又亮了起来,这次比上次亮得多,像一盏小灯照进了泥土的深处。
泥土起伏了一下。念念开始下沉。这次她没有慌,慢慢地吐了一口气,眼睛闭着,小脸上的表情很专注。
她沉到了胸口。
肩膀。
脖子。
下巴。
嘴唇。
鼻子。
眼睛。
头顶。
完全没了。
院子里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武吉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腿都软了。
“师叔——”
“闭嘴。”
姜子牙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已经把粥碗攥出了裂纹。
过了大概十几息的时间,院子的另一头,泥土动了一下。
念念从土里钻了出来,先是一只手,泥乎乎的,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然后是脑袋,糊满了泥,连小揪揪都散了;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
她吐掉嘴里的泥,睁开了眼睛。
“伯伯!我出来了!从那边出来的!”
土行孙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三岁开始练地行术,练了整整十年才做到“沉下去能从另一个地方出来”。念念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站起来,走到姜子牙面前,拍了拍他的胳膊。
“老姜,你这个闺女,不是人。”
姜子牙把粥碗递给他:“喝粥。”
“我跟你说正事——”
“喝了粥再说话。”
土行孙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他没放下碗,端着碗对念念说:“小丫头,你再练几天,就能跟我一起钻地去朝歌玩了。”
念念正在抖裙子里的土,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朝歌有什么好玩的?”
“朝歌有——”土行孙想了想,“有糖葫芦。”
“糖葫芦西岐也有。”
“朝歌的糖葫芦比西岐的大。”
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不去。”
“为什么?”
“我爹说朝歌有坏人。”
土行孙看了姜子牙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
念念蹲在地上,把鞋里的土倒出来,倒完了穿上,站起来蹦了两下。地上的泥巴印出两个小小的脚印。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个脚印,忽然蹲下去,用手指头在脚印旁边画了一个小人。
那个小人没有脸,只有头发——画得长长的,披在肩上。
“念念,你画的是谁?”武吉凑过来看。
念念没回答,把那个小人用土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