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路鸣泽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了。不是楚子航的那种有节奏的、像鼓点一样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慌乱的、杂沓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奔跑的声音。他从毯子里钻出来,揉着眼睛走出帐篷,看到废墟上的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跑——学院的北边,那片刚种下白杨树的荒地。
他跟着跑了过去。晨风很冷,灌进他的领口,冻得他直缩脖子。脚下的碎石在跑动中哗啦哗啦地响,好几次他差点被绊倒,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看到跑在前面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期待什么的兴奋。
荒地上已经站了很多人。路鸣泽挤进人群,踮起脚尖往里看,看到那排新种的白杨树苗还在,一棵都没有少。但树苗的样子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它们还是光秃秃的、像棍子一样的枝条,今天却冒出了嫩芽。不是一棵两棵,是所有的树苗同时冒出了嫩芽。那些嫩芽是淡绿色的,小小的,像一颗颗绿豆嵌在灰褐色的枝条上,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问。
“不知道。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白杨树不可能一夜之间发芽的,这不符合生长规律。”
“规律?这个世界还有规律吗?深渊都出现了,龙王都复活了,你还跟我讲生长规律?”
人群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路鸣泽蹲下来,凑近一棵树苗,仔细看着那些嫩芽。嫩芽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像镀了一层银。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指尖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不是他的心跳,是树苗的。这些树苗在跳,像一颗颗被埋进土里的心脏。
“它们感觉到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路鸣泽回过头,看到尼德霍格站在他后面,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手里还是那根树枝做的笛子。他的银白色头发在晨风中飘散,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感觉到什么?”路鸣泽站起来。
“感觉到有人在想它们。”尼德霍格蹲下来,把笛子放在膝盖上,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嫩芽。“那个人不在了,但他想的东西还在。他想让这片荒地变成树林,想让北风不再那么冷。他的愿望种进了土里,被这些树苗吸收了。它们不是自然生长的,是因为他的愿望而生的。”
路鸣泽看着那些嫩芽,觉得它们像一张张刚刚睁开的眼睛,正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它们不知道这个世界经历过什么,不知道这片废墟下面埋着什么,它们只知道阳光是暖的,水是甜的,风是凉的,活着是好的。
人群里有人开始拍照,有人拿手机录像,有人蹲在树苗旁边写写画画做记录。路鸣泽退出了人群,一个人走回了废墟。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的东西。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他的愿望还活着,还在发芽,还在生长。愿望是不会死的,因为愿望会被另一个人捡起来,继续想,继续做,直到它变成真的。
早饭的时候,诺诺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煮鸡蛋。鸡蛋是热的,握在手心里暖洋洋的。路鸣泽把鸡蛋在桌角上磕了一下,剥开壳,露出白嫩嫩的蛋白。他咬了一口,蛋白很嫩,蛋黄是溏心的,黄澄澄的液体流出来,他用嘴接住,吸溜了一下。
“吃相真差。”诺诺站在他旁边,双手叉腰,皱着眉头看他,但嘴角在往上翘。
“好吃。”路鸣泽含混不清地说。
“好吃就对了。这鸡蛋是我亲自去镇上买的,土鸡蛋,一块五一个。你们每个人吃的这一个,都是我一个一个挑的,不新鲜的我都没要。”
路鸣泽把剩下的鸡蛋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一只仓鼠。他嚼了几下,咽下去,抬起头看着诺诺。
“诺诺姐。”
“嗯。”
“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诺诺愣了一下。她把围裙上沾的面粉拍了拍,在他对面坐下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知道。”
诺诺沉默了几秒。她转过头,看了看远处正在和几个人商量事情的恺撒。恺撒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很清晰。他正在说话,手势不大,但很有力,每说一句就点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应该会吧。”诺诺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路鸣泽。“这里有食堂,有鸡蛋,有胡萝卜,有土豆。有我可以做饭的地方,有他可以做事的地方。有你们这群烦人的小鬼。够了。”
路鸣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燃烧的那种光,而是一种更持久的、像炉火一样的光。她不是在燃烧自己,而是在稳稳地燃烧着,不快不慢,不大不小,刚好够温暖身边的人。
上午的时候,路鸣泽去了图书馆的地下室。皮埃尔已经在那里了,桌上摊着一本很大的古籍,封面是皮革的,边角磨得发白,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他正在修复书脊,用一把小刷子蘸了胶水,一点一点地涂在开裂的地方,再用一块湿布压平。
路鸣泽在皮埃尔对面坐下,拿起昨天裁开的那本书,开始整理书页。他把书页按顺序排好,一页一页地检查,看有没有漏裁或者裁坏的地方。检查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了一页和其他的不一样。那一页的纸张更薄,颜色更深,字迹也更潦草,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写的,笔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水的颜色不均匀,有的地方甚至没有墨。
他仔细看了看那页的内容。写的不是龙族历史,不是任何学术性的东西,而是一段像日记一样的话。字迹很难辨认,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像在拼一幅被打碎的拼图。
“……今天很累。训练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回宿舍用碘伏擦了擦,贴了一个创可贴。不疼,就是有点烦。路鸣泽又坐在窗台上吃冰淇淋了,他每次吃草莓味的,吃到一半就会问我吃不吃。我说不吃,他就说‘分你一半嘛’。我每次都说不吃,他每次都问。烦死了。”
路鸣泽的手开始发抖。他继续往下认。
“……今天楚子航请我吃了顿饭,在学院外面那家小餐馆,红烧肉炖得很烂,我吃了两碗饭。他没怎么吃,就看着我吃。我问他你不吃吗,他说不饿。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也没吃饭。他把饭让给我了。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今天诺诺给我带了一杯奶茶。我问她为什么给我带,她说‘顺手买的’。她每次都说顺手买的,但每次都是我最喜欢的那个口味。她怎么知道我最喜欢那个口味?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今天芬格尔又偷吃我的零食了。那个混蛋,把我藏在枕头底下的薯片翻出来吃了,连渣都没给我留。我追着他打了三层楼,没追上。下次我要把零食藏在更隐蔽的地方。”
路鸣泽的眼泪滴在了书页上。他赶紧用袖子去擦,但墨迹已经晕开了,一小块字迹变得模糊。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翻找纸巾。皮埃尔看到他的样子,放下手中的刷子,走过来,看了看那页书,又看了看路鸣泽的脸。
“怎么了?”皮埃尔的声音很轻,怕吓到他。
“这是我哥哥写的。”路鸣泽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他的日记。他写在这个古书里的。他不知道这个书很珍贵吗?他在古书上乱写乱画。”
皮埃尔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一页从书里取出来,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对路鸣泽笑了笑。
“这页纸不是原书的。是后来夹进去的。你看这里,书脊的装订线和这一页的边缘不对齐。你哥哥没有在古书上乱写乱画,他只是把他写的一页纸夹在了书里,当书签用。”
路鸣泽接过那一页,捧在手心里。纸很薄,几乎透明,字迹从背面透过来,是反的。他把纸翻过来,继续看。
“……今天路鸣泽问我,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后来我跟他说,可能是因为有好吃的吧。他听了之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说‘哥哥你真是个笨蛋’。我说‘你才是笨蛋’。他说‘两个笨蛋’。然后我们就坐在窗台上,一人一半,把那个草莓冰淇淋吃完了。”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路鸣泽把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他的哥哥。给他买草莓味的冰淇淋,分他一半。”
路鸣泽把纸贴在胸口,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肩膀在剧烈地发抖,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皮埃尔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棵树,挡在路鸣泽和门口之间,不让任何人进来。
过了很久,路鸣泽直起腰,把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皮埃尔。”
“嗯。”
“这本书,可以让我带走吗?”
皮埃尔看了看那本古籍,又看了看路鸣泽,然后点了点头。“可以。这本书不是孤本,还有另一本在别的地方。你拿去吧。”
路鸣泽把那本古籍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出了地下室。阳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抱着书,走过废墟,走过食堂,走过帐篷,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他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翻开到夹着日记的那一页。他把那页日记拿出来,又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他把日记贴在胸口,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那只鸟又站在最高的树枝上,歪着头看他。
“他是我哥哥。”路鸣泽对那只鸟说,“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鸟抖了抖翅膀,像是在说“我知道”。
中午的时候,路鸣泽没有去食堂。他坐在老槐树下,把那本古籍翻了好几遍,想再找出一些夹在里面的东西。他找到了几根头发,一根灰色的,一根黑色的;找到了一个被压扁的树叶,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找到了一个圆珠笔的笔帽,蓝色的,上面有牙印。他找到了很多小东西,每一样都让他觉得那个人又近了一些。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进口袋里,口袋鼓得像塞了一个小皮球。
下午的时候,他去了花圃。那朵系着红丝带的月季已经完全开了,花瓣全部展开,一层一层的,像一条淡粉色的裙子。花的中间是黄色的花蕊,细细密密的,像一小撮金丝。他蹲下来,把鼻子凑到花前,闻了闻。香味很淡,要很近很近才能闻到。是一种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味道。
绘梨衣不在花圃。花圃旁边放着她的小铲子和塑料桶,桶里还有半桶水,但她不在。路鸣泽四处看了看,没有找到她的身影。他拿起小铲子,开始松土。松完土,他又拿起水瓢,一棵一棵地浇水。浇到月季的时候,他倒了很多水,水溢出土埂,流到了地上,汇成一小摊泥。
他把水瓢放回桶里,坐在花圃旁边,看着那些花。月季开了,茉莉还是花苞,小白花开得最早,现在已经有些谢了,花瓣的边缘卷了起来,颜色也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他摘了一朵快要谢了的小白花,夹进那本古籍里,合上。花被压扁了,汁液渗出来,在纸页上留下一个淡绿色的印子。
“你在做什么?”绘梨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路鸣泽转过头,看到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面包店的标志。她走到他面前,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面包,递给他。面包是圆形的,表面撒了糖霜,白白的,像一个小小的雪球。
“给你。”她说。
路鸣泽接过面包,咬了一口。面包很软,很甜,糖霜在嘴里化开,黏黏的,粘在上颚上。他用舌头舔了舔,舔不干净,就用手指伸进去抠。绘梨衣看着他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的声音很好听,像风铃在风中摇摆。
“你笑什么?”路鸣泽含混不清地问。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绘梨衣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个“抠”的动作,然后又笑了。路鸣泽不好意思地把手从嘴里拿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好吃吗?”绘梨衣问。
“好吃。”
“那就好。”绘梨衣在他旁边坐下来,从纸袋里也拿出一个面包,小口小口地吃。她吃东西的样子和路鸣泽完全不同,很慢,很小口,像一只松鼠在啃坚果。两个人并排坐在花圃旁边,吃着面包,看着那些花。月季在风中轻轻摇着,红丝带飘来飘去,像一小团跳动的火焰。
“绘梨衣。”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绘梨衣嚼着面包,想了想。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先指指花圃,再指指远处那架钢琴,再指指天空,最后把手按在心口。
“种花。弹琴。看天空。活着。”
路鸣泽看着她的手指,看着她指过的每一个方向。花圃,钢琴,天空,心口。四个方向,就是她的全部世界。不大,不小,刚好够她一个人稳稳地站着。
“我也想这样。”路鸣泽说。
绘梨衣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把落在路鸣泽头发上的一片枯叶拿掉。她的手指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你可以。”她说。
路鸣泽觉得自己的眼眶又热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他不想再哭了。他今天已经哭了太多次了。他要把眼泪省着点用,留到以后。以后还有很多日子,很多可能会哭的日子。他不能把所有的眼泪都在今天流完。
傍晚的时候,路鸣泽去了芬里尔的工作间。铠甲已经不在了,工作间空荡荡的,工具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地上打扫得很干净,连一块铁屑都没有留下。芬里尔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那根树枝做的笛子——不是尼德霍格的那根,是他自己的,用一根粗树枝削成的,没有钻洞,吹不响。
“铠甲呢?”路鸣泽蹲在他面前。
“给他了。”芬里尔的声音很低。
“他醒了?”
芬里尔摇了摇头。“没有。但我等不及了。我把铠甲放在他的身边,让他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这样他就知道,有人在等他。一直在等。”
路鸣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芬里尔旁边,背靠着同一面墙,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空荡荡的工作间。墙上挂着锉刀、锤子、锯子、砂纸,每一件工具都被擦得干干净净,在夕阳下泛着光。
“他会醒的。”路鸣泽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芬里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手心里。那是一块碎铁片,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不规则的,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他把铁片举到路鸣泽面前。
“你看。”
路鸣泽凑近了看。铁片的表面有一道光,不是反射的阳光,而是一种从内部发出的、像脉搏一样一跳一跳的光。光的颜色是金色的,很淡,但在昏暗的工作间里看得很清楚。
“这是他的心跳。”芬里尔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哭。“他把心跳传到了这块铁片上。他不会死的。他只是在睡。睡够了就会醒。”
路鸣泽伸出手,摸了摸那块铁片。铁片是凉的,但光在跳,一跳一跳的,像一个小小的、顽强的、不肯熄灭的生命。
“他会醒的。”路鸣泽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芬里尔没有说“我知道”。他只是把手掌合拢,把铁片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路鸣泽没有问他在说什么。他觉得那可能是芬里尔和弟弟之间的暗号,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语言。
晚上的时候,路鸣泽去了零的宿舍。今天的课照常进行,学的是龙族文字中的“诗歌格律”。路鸣泽学得很认真,但他今天的状态不太好,总是走神,眼睛盯着书本,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零没有说他,也没有用笔敲桌子提醒他。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回过神来。
学了四十分钟,路鸣泽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今天不学了。”零说。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在学。你的眼睛在看,但你的脑子不在。”零合上词典,放到书架的最高层。“回去休息吧。明天再继续。”
路鸣泽站起来,把笔记本和书抱在怀里。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正要出去,零忽然叫住了他。
“路鸣泽。”
他回过头。
零站在书桌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俄文诗集。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毛衣染成了银白色。
“你今天找到的东西,可以给我看看吗?”
路鸣泽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页日记,递了过去。零接过那页纸,低头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再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纸折好,还给路鸣泽。
“他是很好的人。”零说。
“嗯。”
“你也是。”
路鸣泽愣了一下。他看着零的脸,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那种零式的、全世界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表情。
“我也是?”路鸣泽指了指自己。
“你也是。”零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本俄文诗集,翻开,读了起来。她的意思是——话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路鸣泽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走廊里很暗,楼梯吱呀吱呀的,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听到楼上传来那个熟悉的钢琴声。零又在弹琴了,弹的还是那首短短的、像摇篮曲一样的旋律。他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月光里。
他走到钢琴那里,坐下来,打开琴盖。他弹了那首摇篮曲,一遍,两遍,三遍。弹完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手放在琴键上,感受着木头传来的余温。月光洒在琴盖上,银白色的,凉凉的。他看到琴盖上那行字还在——“弹得很好,下次继续。”他伸出手,用食指顺着那行字的笔画描了一遍。
“今天弹了。”他说,“明天还会弹。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每天都来。只要你还在,我就每天都来。”
他把琴盖合上,站起来,朝帐篷走去。月亮跟在他身后,从废墟的这头走到那头。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条路。一条从过去通向未来的路。他走在那条路上,口袋里装着那个人写的日记、画的笑脸、落下的头发、咬过的笔帽。所有的碎片都在他口袋里,贴着他的身体,微微发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