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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杨树

龙族——永不独行

第二天的风很大。不是那种温柔的、吹面不寒的风,而是那种从北方草原上刮下来的、带着干草和沙土味道的、冷得让人缩脖子的风。路鸣泽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差点被风推了一个跟头。他扶住帐篷的支架,站稳了,把围巾在脖子上多绕了一圈。围巾是母亲织的那条,灰色的,羊毛的,虽然织得不太工整,但很暖和。他把围巾的下摆塞进外套领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地上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株在风中弯腰的草。

食堂今天搬到室内了。礼堂虽然塌了一角,但剩下的部分还能遮风挡雨。人们端着碗,挤在长条桌两边,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肘碰着胳膊肘。有人抱怨太挤了,但没有人离开,因为外面太冷了。路鸣泽端着一碗热豆浆,被挤在零和瓦列里娅中间,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只能低下头去喝。豆浆很烫,烫得他直吸气,但喝下去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到四肢,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今天风真大。”芬格尔坐在对面,头发被风吹得像一个鸡窝,他用手指梳了梳,刚梳好又被风吹乱了。他索性不管了,顶着一头乱发吸溜豆浆。

“学院以前有防风墙。”楚子航坐在芬格尔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油条,没有吃,只是拿着。“种了一排银杏树,在学院北边。树长得很高,枝叶连在一起,像一堵墙。风从北边来的时候,先经过那排树,到学院的时候就变小了。”

“后来树呢?”路鸣泽问。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被深渊侵蚀的时候,倒了。”

路鸣泽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豆浆。白白的,稠稠的,表面结了一层皮。他用筷子把皮挑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豆皮有韧性,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像嚼一块薄薄的橡胶。

“再种。”他说。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上午的时候,路鸣泽跟着几个人去了学院的北边。那里是一片荒地,碎石和杂草混在一起,风从空旷的原野上吹过来,没有任何遮挡,冷得刺骨。他们要在那里种树。不是银杏树,银杏树长得太慢了,他们等不了那么多年。他们要种的是白杨,长得快,三五年就能长成一堵墙。

树苗是附近镇上的苗圃送来的,用一辆卡车拉过来,堆在荒地上。树苗不大,只有手指那么粗,光秃秃的,没有叶子,看起来像一根根插在土里的棍子。路鸣泽拿起一棵,看了看根部的泥土,还湿着,是今天早上刚从苗圃里挖出来的。

坑是昨天就挖好的。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等待填满的伤口。路鸣泽蹲在一个坑旁边,把树苗放进去,扶着树干,另一个人往坑里填土。填到一半的时候,用脚踩实,再填,再踩,直到土和地面平了,再在树根周围围一圈土埂,用来存水。

水是从废墟那边的临时蓄水池里拉来的,用几个大塑料桶装着,放在一辆平板车上。路鸣泽提着一桶水,颤颤巍巍地走到刚种好的树苗前,把水倒进土埂里。水渗下去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树根在喝水。

他种了七棵。种到第八棵的时候,手磨破了。不是流血的那种破,是皮磨红了,薄薄的一层,像被砂纸打过。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掌心红红的,有点疼,但不严重。他用嘴吹了吹,继续种。

“你的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路鸣泽回过头,看到瓦列里娅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白色的医用胶带。

“没事,只是红了。”

“红了就是伤了。”瓦列里娅蹲下来,拉过路鸣泽的手,用胶带在他手掌上缠了几圈。他缠得很紧,胶带把皮肤勒出一道道白印子,但缠完之后,路鸣泽握了握拳头,觉得手掌被保护住了,再握铁锹的时候不会那么疼。

“谢谢。”路鸣泽说。

瓦列里娅没有说“不用谢”。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下一个树坑前,拿起一棵树苗,开始种。路鸣泽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像一棵白杨树。瘦高的,沉默的,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倒。

种完树,已经快中午了。路鸣泽站在荒地边上,看着那一排新种的白杨树苗。它们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一排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有些树苗被风吹歪了,他用脚把土踩实,把树苗扶正,再踩实。扶了三棵之后,他的手和脚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累。他的身体还是太弱了,干不了太重的活。但他不想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停下来会更冷。

回到废墟的时候,食堂已经开饭了。今天吃的是炖牛肉,土豆和胡萝卜炖得烂烂的,牛肉很大块,咬一口,肉丝从纤维间分离,在嘴里化开。路鸣泽端着碗,坐在食堂角落的一张破椅子上,把牛肉一块一块地挑出来吃掉,再把土豆和胡萝卜拌进米饭里,用勺子舀着吃。

“你今天种了多少棵?”芬格尔端着碗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七棵。”

“我才种了五棵。”芬格尔扒了一口饭,嚼了嚼,“你小子虽然瘦,力气倒不小。”

“不是力气大,是手破了。”路鸣泽举起缠着胶带的手,在芬格尔面前晃了晃。

芬格尔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这谁给你缠的?缠得太紧了,血液不流通,手指会发紫的。”他放下碗,拉过路鸣泽的手,把胶带拆了,重新缠了一遍。这一次缠得松了一些,手掌还能自由地张开合拢。

“你还会缠这个?”路鸣泽活动了一下手指,觉得舒服多了。

“以前经常给自己缠。打游戏打太久,手掌磨出茧子,用胶带缠一下,能打更久。”芬格尔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得意洋洋的表情,好像这不是一件丢人的事,而是一种了不起的技能。

路鸣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技能,只好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的时候,风小了一些。路鸣泽一个人去了后山的老槐树下。他想在那里坐一会儿,看看天空,听听风声。但他走到树下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在那里了。

是夏弥。

她坐在树根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书,而是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有云,厚厚的,像一床没叠好的棉被。风吹过她的头发,把几缕发丝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么让头发遮着半张脸。

路鸣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同一片天空,听着同一个风声。

过了很久,夏弥开口了。“这棵树,以前也有人常来。”

路鸣泽的心跳了一下。“谁?”

“一个你认识的人。”夏弥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颗琥珀,里面有光在流动。“他经常一个人坐在这里,靠着树干,看书,或者不看书,就那么坐着。有时候他会在树上刻字,用钥匙尖刻的,刻得很深。你找找看。”

路鸣泽站起来,绕着树干转了一圈。树干上有很多刻痕,有名字,有日期,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他一个一个地看,看到一个名字——“楚子航”,刻得很深,笔画很直,像用尺子比着刻的。他看到一个日期——“二零一一年九月一日”,字迹很幼稚,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他看到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一个笑脸,笑脸的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道弧线,很简单,但看起来很温暖。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个笑脸上面。他摸了摸那道弧线,凹进去的,很深,刻的人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他想象着一个人坐在这棵树下,百无聊赖地掏出钥匙,在树干上刻了一个笑脸。那个人可能只是在打发时间,可能只是觉得好玩,可能只是想让这棵树变得不那么孤独。他不知道自己刻下的这个笑脸,在很多年后,会被另一个人摸到,会在另一个人的指尖留下温度。

“找到了?”夏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找到了。一个笑脸。”

夏弥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了看那个笑脸。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也摸了摸那道弧线。

“他其实很孤单。”夏弥的声音很轻,“比所有人都孤单。但他从来不说的。他把所有的孤单都藏起来了,藏在傻笑后面,藏在‘我没事’后面,藏在‘我再试试’后面。藏到最后,把自己也藏没了。”

路鸣泽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少年还在傻笑。他在笑什么呢?他在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在想——我好孤单,但我不想让你们知道?

“夏弥学姐。”路鸣泽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记得他的名字吗?”

夏弥沉默了很久。风吹过老槐树,枯叶从枝头飘落,在两个人之间打着旋。

“记得。”她说。“但不是用脑子记得。是用这里。”她把手按在心口。“脑子会忘的。这里不会。”

路鸣泽看着她的手,按在心口的位置。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忽然想起零说过的话——“那些碎片,就是一个人能留下的全部。”照片是碎片,笑脸是碎片,额头上的那一戳是碎片。它们不完整,但它们是真的。真的就够了。

下午晚些时候,路鸣泽去了图书馆的地下室。皮埃尔还在那里工作,桌上堆满了古籍和工具,他戴着白手套,拿着一支极细的毛笔,正在修补一页破损的书页。书页上有一个洞,洞的边缘毛茸茸的,他用毛笔蘸了特制的纸浆,一点一点地填进洞里,再用镊子把多余的纸浆刮掉,最后用一块湿布轻轻按压。整个过程用了将近二十分钟,那个洞消失了,书页恢复了完整。

“你好厉害。”路鸣泽站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忍不住赞叹。

皮埃尔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不是厉害,是耐心。做我们这行的,不需要多聪明,但一定要有耐心。一本书可能修几个月,几年,甚至一辈子。你急,书就坏了。”

路鸣泽在皮埃尔旁边坐下,拿起一本破损不那么严重的古籍,翻开来看。书页上有水渍,有些字被水泡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他拿出那把芬里尔送的小刀,小心地裁开黏在一起的书页,一页一页地分开。他的动作很慢,怕用力过猛把纸撕破。裁完一本书,用了一个多小时,他的手指又酸又麻,但看到那本书被分成了独立的一页一页,可以重新装订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很好。”皮埃尔看了看他裁开的书页,点了点头。“你手很稳。第一次做能做成这样,不容易。”

路鸣泽把那把小刀在裤子上擦了擦,收进口袋里。他看着桌上那些等待修复的古籍,觉得它们像一个个受伤的人,躺在那里,等着被治好。皮埃尔是医生,他是护士。虽然他什么都不会,但他可以递工具,可以裁纸,可以做一些最简单的事。最简单的事,也是事。

傍晚的时候,路鸣泽去了花圃。那朵系着红丝带的月季开了。不是完全开,是开了两三片花瓣,像一个小女孩偷偷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花瓣是淡粉色的,边缘有一点点白,在夕阳的照射下,像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写满了看不见的字。

绘梨衣蹲在花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水面倒影一样的光。花在她的瞳孔里摇曳,粉色的,小小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开了。”她说。

“开了。”路鸣泽蹲在她旁边,也盯着那朵花看。

“很美。”

“很美。”

两个人蹲在那里,像两只守洞的兔子,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朵半开的月季。风吹过,花瓣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伸懒腰。路鸣泽觉得那朵花在对他笑。不是人的那种笑,是花的那种笑——不说话,不露齿,只是静静地开着,让看到它的人心里变得柔软。

绘梨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到空白的一页,用铅笔飞快地画了起来。她画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不到几分钟就把那朵花画下来了。她把本子递给路鸣泽看。

画里的花比真花还好看。花瓣的层次画得很清楚,从外到内,从淡粉到深粉,颜色的过渡自然而细腻。花瓣上还有露珠,她用铅笔的侧锋轻轻地擦了几下,露珠就有了晶莹剔透的质感。

“送给你。”绘梨衣把那页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折好,递给路鸣泽。

路鸣泽接过来,打开看了看。他把画纸贴在胸口,感受着纸的温度。纸是凉的,但画里的花是暖的。

“我会好好收着的。”他说。

绘梨衣笑了,笑得像那朵刚开的月季。路鸣泽把画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照片、地图、入学证明、铜书签挤在一起。他的口袋已经鼓鼓囊囊的了,但他舍不得拿出任何一样东西。它们都很重要,每一件都很重要。

晚上的时候,路鸣泽去了零的宿舍。今天的课取消了,因为零收到了一封信,一封装在淡蓝色信封里、用火漆封口的信。她坐在书桌前,把信拆开,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进抽屉,锁上了。

“怎么了?”路鸣泽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

“没什么。家族的事。”零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双手放在桌下,不让路鸣泽看到。

路鸣泽没有追问。他从书架上拿下那本龙族文字教程,翻到昨天学到的地方,开始自己读。他读得很慢,遇到不懂的词就查词典,把查到的意思写在笔记本上。零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学了一个小时,路鸣泽合上书,站起来。

“我走了。明天早上还是五点半?”

“五点半。”

路鸣泽走到门口,拉开门,一只脚跨出去,又收回来了。他没有回头。

“零。”

“嗯。”

“不管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不管你的家族要你做什么,你都要记得——你是你自己。不是皇女,不是谁的继承人,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你是零。零就是零。”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有人在哭。

“知道了。”

路鸣泽走出宿舍,轻轻关上门。走廊里很暗,楼梯吱呀吱呀的,他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听到楼上传来一个声音——钢琴声。不是从钢琴那里传来的,是从零的房间里传来的。零在弹琴?他从来没有听过零弹琴。那首曲子很短,只有几句,旋律很简单的,像是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孩子。

他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风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把废墟照得银白一片。路鸣泽走在月光下,影子在他身后拖得很长。他走到钢琴那里,坐下来,打开琴盖,把手放在琴键上。他没有弹那首没有完成的曲子,而是弹了刚才零弹的那几句。他只听了一遍,不太记得全,只记得大概的旋律。他用手指在琴键上摸索,一个一个音符地找,找到了几个,连在一起,听起来有点像了。

他弹了三遍,第三遍比前两遍更像。他停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被谁挂在天空的白盘子。他看着那个白盘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自从那天在老槐树下梦到那个人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梦。每天晚上闭上眼,一片漆黑,再睁开眼,天就亮了。没有梦,没有那个人,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做梦还是不想做梦。做梦会见到那个人,但醒来会更难受。不做梦,不会难受,但也不会见到那个人。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好。

“你应该来的。”他对月亮说。“来我的梦里。我不怕难受。我怕你不来。”

月亮没有回答。月光洒在琴键上,把白键照得更白,把黑键照得发灰。路鸣泽伸出食指,按了一下中央C。单音,在夜空中回荡,像一声叹息。

他合上琴盖,站起来,走回帐篷。芬格尔已经睡了,呼噜声还是那么响,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楚子航不在铺位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豆腐。路鸣泽爬到上铺,钻进毯子里,把薰衣草枕头垫在脑袋下面。枕头已经没有什么味道了,但他还是把鼻子贴在上面用力地吸了一下。只有淡淡的布的味道,和一点点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香。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了风的声音。不是外面刮风的声音,是记忆里的风。那是在一个很高的地方,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有一个人站在风里,对另一个人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清那句话是什么,但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温暖的,笨拙的,真诚的。

那个声音说:“别怕。”

路鸣泽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他在睡梦中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笑得像从没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