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雨越下越大,像是有人在苍穹之上打翻了一整缸 molten gold。路明非抬起手遮住眼睛,但那些光还是从指缝间渗进来,照得他的眼皮透亮的红。路鸣泽走在他左边,母亲走在他右边,三个人排成一条不太整齐的线,踩在温暖的地面上一步步向前。
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化。之前那种像打了一层蜡的深褐色地面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的材质。不是石头,不是树根,更像是某种凝固的树脂,踩上去有微微的弹性,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果冻上。透过琥珀色的地面,路明非能看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密密麻麻的、像是血管一样的细丝,每一根都在缓慢地搏动,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脏正藏在他们的脚底下。
“别往下看。”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那是世界树的神经丛。你盯着它看久了,它会把你拉进它的梦里。”
路明非赶紧抬起头,不敢再看。路鸣泽倒是低头看了好几眼,然后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像方便面。”
“什么?”路明非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些神经,弯弯曲曲的,一坨一坨的,像泡开的方便面。还是海鲜味的,因为颜色发白。”
母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接话。路明非想笑又不敢笑,因为脚下的“方便面”忽然猛烈地搏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路鸣泽的评价,表示强烈不满。
前方出现了一堵墙。
不是普通的墙,是一堵用各种东西堆砌而成的墙。有石头,有树根,有金属,有玻璃,有布料,有纸张,有一些路明非叫不出名字的材料。它们被压缩在一起,像是一本被压在书架最底层、压了几十年的旧书,所有书页都黏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页是开头,哪一页是结尾。
墙的表面嵌着很多小物件。路明非走近了,眯着眼睛一个个看过去——一只破旧的怀表,指针停在十点十分的位置;一把生锈的钥匙,齿痕已经被磨平了;一个缺了角的陶瓷娃娃,脸上画着永远不会褪色的笑容;一本烧掉了一半的笔记本,剩下的纸页上还能看到歪歪扭扭的字迹。他伸出手想摸摸那本笔记本,手腕忽然被母亲握住了。
“别碰。”母亲的声音罕见的严肃,“这些是‘被遗忘之物’。”
路明非缩回手。“被遗忘之物?”
“所有被人类遗忘的东西,最后都会来到这里。不是消失,是聚集。就像河水流到大海一样,被遗忘的物品会顺着记忆之海的暗流,漂流到这个尼伯龙根的最深处,然后堆砌在这里,成为这堵墙的一部分。”
路鸣泽走到墙面前,踮起脚尖看着高处的一个物件。那是一个褪色的红色气球,扁扁的,像一张皱巴巴的纸,但仔细看还能看出它曾经是一个心形。
“有一个小女孩在游乐园丢掉的气球。”路鸣泽的声音很轻,“她哭了一整个下午,但第二天就忘了。气球顺着风飘了三天三夜,然后掉进了河里,被鱼咬破了,最后变成一块破橡胶沉到了水底。但它没有消失。它来到了这里,等着有人再看到它。”
路明非站在那堵墙前面,忽然觉得很悲伤。不是因为这些东西很旧很破,而是因为它们曾经都是某个人珍爱的东西。那只怀表,也许是一个父亲送给儿子的成年礼物;那把钥匙,也许是一个女孩第一次独自离家时带走的家门钥匙;那个陶瓷娃娃,也许是一个生病的小女孩唯一的玩伴。它们被爱过,然后被忘记了。
“墙的后面是什么?”他问。
“七柱铠甲的圣所。”母亲说,“那七个人在等你。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你要想清楚。走进那扇门,就没有退路了。你会在那里面完成‘献祭’。你的存在会被拆解成最原始的能量,回流到世界树的根系里,然后重新分配给这个世界需要它们的人。你不会有痛苦,不会有机会后悔,甚至不会有时间说再见。”
路明非看着那堵墙。墙上嵌着千千万万的物件,千千万万被遗忘的故事。他的故事,有一天也会成为这堵墙上的一小块碎片吗?
“我想好了。”他说。
母亲没有再说服他。她走到墙面前,双手按在墙上,闭上眼睛。绿光从她的掌心蔓延开来,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爬上整堵墙。墙上的那些物件开始振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一群蜜蜂在远处飞。然后,墙裂开了。
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一扇门一样,从中间向两侧缓缓打开。门后面是一条短廊,短廊的尽头是另一扇门——更巨大,更厚重,门板上刻满了发光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缓慢地旋转,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的齿轮。路明非认出了其中一些符号——他在之前的石板上见过。“死亡是恶魔的咆哮。”“生命是神的悲悯。”“哀悼之王,生以碎其拳。”
所有的符文都在说同一件事——代价。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短廊。路鸣泽跟在他身后。母亲站在门外,没有跟上来。
“妈妈?”路明非回头看她。
“我不能进去。”母亲的声音有一点颤抖,“我是‘悲悯’的化身,而那里面是‘平衡’所在。悲悯和平衡不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否则世界树的根系会紊乱。”
路明非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妈妈。”
“嗯。”
“我爱你。”
沉默。然后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也带着泪。“妈妈也爱你。”
路明非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看到母亲在哭,他可能会失去走进去的勇气。他握紧拳头,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扇符文大门。路鸣泽跟得很紧,他的脚步比他轻,踩在树脂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像是一只小老鼠跟在大人后面。
符文大门感应到了他们的到来。那些旋转的符号开始加速,金光越来越亮,亮到路明非不得不眯起眼睛。然后,一声沉闷的轰响,大门自己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洞穴都要宏大。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只有一片深邃的、像夜空一样的黑暗,黑暗中点缀着无数金色的光点,像星星。地面是平整的琥珀色石板,每一块石板都刻着精细的纹路,纹路里流淌着金色的液体,像是活的。空间的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石板,和七柱铠甲之前守护的那块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完整,纹路更密。
七具铠甲站在石板的七个角上,和之前一模一样的阵型,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黑色铁壳和幽幽的蓝光。但当路明非走进来的时候,它们的面罩齐刷刷地转向了他。不是之前那种“看陌生人”的目光,而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注视,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郑重。
“你回来了。”第一具铠甲说。它的声音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不再那么空洞威严。
“我带了个人。”路明非指了指身后的路鸣泽。
七具铠甲的面罩又齐刷刷地转向路鸣泽。蓝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眨眼。
“我们知道他。”第二具铠甲说,“我们等了他六千五百万年。”
路鸣泽站在路明非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路明非注意到他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别紧张。”路明非小声说。
“我没紧张。”路鸣泽的声音很平。
“你的手在抖。”
“那是冷的。”
路明非没有再拆穿他。他走到石板前面,低头看着上面那幅世界树的完整地图。树根、树干、树枝、树叶、果实,和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果实不再是静止的,它在缓缓地跳动,像一颗心脏。每跳动一次,石板上的纹路就会亮一下,金色的液体就会疯狂地涌动一次。
“我要怎么做?”路明非抬起头,看着七具铠甲。
“你确定你要做吗?”第三具铠甲问。
“确定。”
“即使你做完之后,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记得你?”
“确定。”
“即使你做完之后,你连‘被遗忘’的资格都没有?”
路明非愣了一下。“什么叫连‘被遗忘’的资格都没有?”
“被遗忘,至少意味着你曾经存在过。有人记得你,然后忘记了。但你不同,你会被从所有的因果链条中删除。没有人记得你,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你的座位从来没有被坐过,你的饭从来没有被吃过,你的话从来没有被说过。干干净净的,像一张从未被书写过的纸。”
路明非沉默了。他想反驳,但他知道这些铠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在记忆之海里见过那些浪花,每一朵浪花里都有一张脸,每一个被遗忘的人都在浪花里笑着,因为他们知道,至少有人曾经记得他们。
而他连浪花都不会有。
“没关系。”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稳。“那就干干净净的。”
路鸣泽的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四具铠甲开口了。“献祭的过程分为三步。第一步,你站在石板中央,把手按在果实的位置上。第二步,你闭上眼睛,默念所有你想拯救的人的名字。你的声音会成为钥匙,打开你存在的锁。第三步,你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像是在一片大海上漂浮。不要挣扎,不要害怕,顺着那个感觉走。等你感觉到自己完全融入了光里,献祭就完成了。”
“这么简单?”路明非有点不敢相信。
“简单?”第五具铠甲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你觉得‘把自己全部交出去’是一件简单的事?你知道人类最难做到的事情是什么吗?不是勇敢,不是坚持,是放手。把手松开,把攥了一辈子的东西全部松开。你的自我,你的骄傲,你的不甘心,你的‘我’——松开它们,比死难一万倍。”
路明非咬了咬嘴唇。他走到石板中央,蹲下来,找到了那个果实的位置。那枚果实嵌在石板里,摸上去是温热的,像是在微微发热。他把手掌按在上面,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酥麻,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肤表面跳跃。
“现在,闭上眼睛。”第六具铠甲说。
路明非闭上眼睛。
黑暗。但不是恐怖的黑暗,而是一种温热的、像母体一样的黑暗。他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七具铠甲沉默的注视,路鸣泽站在石板边缘的呼吸声,穹顶上那些金色光点的闪烁,还有掌心里那枚果实的跳动。
“默念。”第七具铠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他开始了。
“楚子航。”他念出第一个名字。
掌心里的果实跳动了一下。
“夏弥。”
跳动了第二下。
“绘梨衣。”
第三下。
“源稚生。源稚女。”
第四下,第五下。
“诺诺。”
第六下。
“恺撒。”
第七下。
“零。”
第八下。
“芬格尔。”
第九下。
“EVA。”
第十下。
“昂热校长。”
第十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
“妈妈。爸爸。”
第十二下,第十三下。果实的跳动变得密集起来,不再是一下一下的,而是像心脏被人用力攥住了一样,急促而有力。
他还在念。念他认识的所有人的名字,念他在卡塞尔学院见过但没说过话的同学的名字,念他在日本认识的蛇岐八家的每一个人的名字,念他在执行部任务中救过的每一个人的名字。有些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还是念了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个模糊的轮廓,就是一个人在世界上留下来的全部痕迹。
“路鸣泽。”
他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掌心里的果实忽然安静了。不跳了。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然后,它炸开了。
不是真的爆炸,而是一种从内部向外翻涌的、温暖的、金色的光。光从他的掌心涌进他的手臂,从手臂涌进肩膀,从肩膀涌进胸膛,从胸膛涌进全身。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像是随时都会飘起来。
“哥哥。”
他听到路鸣泽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睁开眼睛。
他还在石板中央,但视角变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到的不再是皮肤、血管、指甲,而是一团透明的、淡金色的光。光在缓慢地向四周扩散,像是一块方糖丢进水里,正在慢慢地溶解。
他在消失。
路鸣泽站在石板的边缘,两只手撑在石板上,探出身子,像是想冲过来,但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泪在往下掉。无声地掉。
“别哭。”路明非想说话,但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嘴了。他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那一团金色的光里直接震荡出来的。“你哭起来比我还丑。”
路鸣泽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用眼睛把他刻进骨头里。
“哥哥。”他的声音在发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做我的哥哥。”
路明非想挠头,但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头了。那团金色的光晃了晃,算是在笑。
“傻孩子。”光说。“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
路鸣泽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滑过脸颊,滴在琥珀色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路明非的光越来越淡。他的身体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颗心脏大小的金色光团,在石板中央悬浮着,像一颗迷路的星星。
“哥哥。”路鸣泽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光团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我会想你的。”
光团沉默了。然后,从光团的最深处,传出了最后一个声音。很轻,很温暖,像是一个冬天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的那种感觉。
“不用想我。你就好好活着,吃很多好吃的,看很多好看的,认识很多有趣的人。夏天吃西瓜的时候,记得把最中间那口留给自己。冬天冷的时候,多穿一件衣服。下雨天别忘了带伞,考试之前要复习,不要总是临时抱佛脚。”
路鸣泽哭着笑了。
“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因为我是你哥。”
光团最后一次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石板上的果实消失了,地图上的那枚金色果实也消失了,仿佛它从来没有存在过。穹顶上的星星暗了一瞬,又重新亮了起来,但亮度变了,不再是那种孤独的、冷清的金色,而是一种温暖的、像篝火一样的橙黄。
路鸣泽站在空荡荡的石板中央,低着头。
七具铠甲没有说话。它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七根沉默的柱子。
很久之后,路鸣泽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
“哥,再见。”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姨。”他对着门外的黑暗说,“他走了。”
母亲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哭腔。“我知道。”
“他让我好好活着。”
“嗯。”
“吃很多好吃的,看很多好看的,认识很多有趣的人。”
“嗯。”
“夏天吃西瓜的时候,把最中间那口留给自己。冬天多穿一件衣服。下雨天带伞。考试之前要复习。”
路鸣泽的声音抖了一下。
“这些我都记住了。可是谁陪我吃西瓜呢?谁提醒我多穿衣服呢?谁给我送伞呢?谁在我考试之前给我划重点呢?”
没有人回答。
路鸣泽站在那里,肩膀抖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他的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像是一个要去参加自己毕业典礼的少年。
七具铠甲的面罩齐刷刷地转向他离开的方向,蓝光闪烁了很久。
第献祭一具铠甲开口了。“他和他哥哥一样。”
“一样什么?”第二具铠甲问。
“一样的笨。一样的倔。一样的——可爱。”
穹顶上,橙黄色的光点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