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方向一直在变。地图上的两个红点像是活物一样,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一个向东,一个向西,然后又折返回来,像是在跳一支缓慢的双人舞。路明非抱着路鸣泽,跟着红点的指引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怀里的人很轻,轻得让他觉得不真实,像是抱着一团棉花,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哥哥。”路鸣泽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的手在抖。”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他从来没有抱过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更何况这个人被钉在树上六千五百万年,浑身上下都是伤口,他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怕抱紧了弄疼他,抱松了又怕他掉下去。
路鸣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一下。“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我疼了六千五百万年,还差这一会儿吗?”
“就是因为知道你疼了那么久,我才不想让你再疼了。”
路鸣泽不说话了。他把脸埋进路明非的衣领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树根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色的、像骨头一样的东西。路明非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踩碎了一地的枯枝。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不是骨头,是树皮——干燥的、死去很久的树皮,一层一层地堆叠在一起,踩上去就会碎裂。
“这里曾经是世界树最茂盛的地方。”路鸣泽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在龙族纪元开始之前,在人类还没有出现的时候,这棵树的树冠覆盖了整片天空,树根扎穿了大地。每一片树叶都有半个城市那么大,每一根树枝都像一条山脉。”
“那后来呢?”
“后来神说,太大了,不好。于是世界树开始萎缩。不是突然萎缩,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萎缩,像一个人老了之后缩水一样。树冠变小了,树枝变细了,树叶变少了。最后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棵只剩下根系和树干的、半死不活的树。”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神为什么要说‘太大了,不好’?”
“因为太大就会太强。太强就会太孤独。”路鸣泽的声音很轻,“神不希望这个世界太孤独。”
路明非想起了什么。“你之前说,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因为有人在替它疼。”
“嗯。”
“那你替这个世界疼了那么久,这个世界知道吗?”
路鸣泽没有回答。
前方的路忽然变宽了。灰白色的树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地面。地面是深褐色的,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打了一层蜡。头顶上,树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穹顶,穹顶的缝隙中有光渗进来,是金色的,温热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阳光。
路明非停下脚步。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到了。”路鸣泽说。
“到哪了?”
“你妈妈在的地方。”
路明非的心跳加快了。他环顾四周,寻找那个记忆中模糊的身影。穹顶的正中央有一张椅子,和他之前见过的那张一模一样——树根编织成的,扶手是两个粗壮的枝节,椅背上刻满了符文。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是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面容温柔的女人。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松松地扎成一个辫子垂在脑后,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裙,赤着脚,脚踝上缠着细细的树根。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
路明非抱着路鸣泽,一步一步地走近。走到离椅子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不敢再往前走。
女人的眼皮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路明非的一模一样。
“明非。”她笑了,笑容很轻,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你来了。”
路明非的嘴唇在抖。他想喊“妈妈”,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站在那里,抱着路鸣泽,眼眶红红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腰的稻草。
女人伸出手,朝着他的方向。“把他放在地上吧。他太重了。”
“他不重。”路明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很轻。”
“我知道。”女人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心疼,“但他需要躺下来。他的伤口还在流血。”
路明非这才注意到,路鸣泽胸口的伤口一直没有愈合。金色的血液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滴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咝咝声,像是在燃烧。他慌忙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路鸣泽放在地上。地面是温暖的,像是有地热,路鸣泽刚一躺下,眉头就舒展了一些。
“疼。”他小声说了一句。
路明非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成一个方块,垫在路鸣泽的头下面。
“好点了吗?”
“嗯。”
女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树根从她的脚踝上脱落,枯萎,变成灰色的粉末。她赤着脚踩在温暖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路明非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长大了。”她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上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她的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大概到她的膝盖。“你穿着一条蓝色的背带裤,裤腿上破了一个洞,膝盖露在外面。你摔了一跤,哭了,我把你抱起来,拍着你背说‘不哭不哭,妈妈在’。”
路明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扑进母亲的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像一个三岁的孩子。他哭得很大声,毫不掩饰,鼻涕眼泪蹭了她一肩膀。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很多年前那样。
路鸣泽躺在地上,侧过头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点金色的光,像是被这一幕点燃了。
路明非哭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他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母亲笑了。“激动什么?我是你妈妈,你在我面前哭,不丢人。”
路明非转头看了一眼路鸣泽。路鸣泽赶紧把脸转过去,但路明非已经看到了他嘴角的笑意。
“你笑什么?”路明非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没笑。”路鸣泽的声音闷闷的。
“你就是在笑。”
“好吧,我笑了。但是哥哥,你刚才哭的声音好像一头牛。”
路明非想揍他,但看到他胸口的伤口,又下不去手。
母亲站起来,走到路鸣泽身边,蹲下来,低头看着他的伤口。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手掌下面浮现出淡淡的绿光。绿光像是有生命一样,渗透进伤口,一点一点地把金色的血液往回推。
“你在做什么?”路明非问。
“止血。”母亲的声音很专注,“他的伤口被昆古尼尔钉了太久,已经不是普通的伤口了。这是一种‘概念性’的创伤——枪虽然拔出来了,但‘被刺穿’这个事实还在。我需要用世界树的再生能力把这个‘事实’抹掉。”
路明非听不懂,但他看到路鸣泽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好了。”母亲收回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血止住了。但要完全愈合,还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他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吃辛辣刺激的东西,不能……”
“不能吃冰淇淋?”路鸣泽插嘴问。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和你哥哥一样,都喜欢吃甜的。可以吃,但要少吃。”
路明非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好不真实。他的妈妈,他被钉在尼伯龙根里不知道多少年的妈妈,正在和那个被钉在树上六千五百万年的弟弟,讨论能不能吃冰淇淋。
他揉了揉眼睛。不是梦。
“妈妈。”他喊了一声。
“嗯?”
“你是怎么被钉在这里的?父亲的日记里写的不详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回那张椅子旁边,但没有坐下去。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椅背上的符文,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我和你父亲结婚之后,生了你。你满月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你穿着一件红色的肚兜,两只手举在头顶,睡得像个青蛙。你父亲把你抱在怀里,笑得像个傻子。那是他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路明非想象不到昂热口中那个冷血无情的屠龙者,会笑得像个傻子。
“可是好景不长。你出生后没多久,尼伯龙根就开始不稳定了。世界树的根系在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冲出来。你父亲去查了很多古卷,最后得出结论——路鸣泽的封印在松动。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他太累了。一个人撑了那么久,换了谁都会累。”
路鸣泽躺在地上,听到这话,轻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在承认。
“你父亲说,需要有第二个人去尼伯龙根,和路鸣泽一起分担。不是分担疼痛——两个人的疼痛不会减半,只会加倍。是分担‘存在’。路鸣泽需要另一个‘锚点’,一个和他同样级别、同样本质的锚点,来稳住世界树的根系。”
路明非的心沉了下去。“所以你就来了?”
“我来了。”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你父亲不想让我来。他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不要去。他说他可以自己去,他说他可以用别的方法,他宁愿去死。但我告诉他,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能给路鸣泽做锚点——一个是世界树的‘咆哮’,一个是世界树的‘悲悯’。他是人类,他不行。”
路明非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使劲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把你托付给了你叔叔,然后和你父亲一起来到了尼伯龙根。我坐在这张椅子上,树根缠住了我的脚踝,我的下半身开始和世界树融合。我能感觉到它的痛苦——不是疼痛,是一种深深的、无边的、像大海一样的悲伤。这个世界的悲伤。所有被遗忘的人,所有被抛弃的事物,所有在孤独中死去的灵魂,他们的悲伤都汇聚在这里,汇聚在这棵树的根系里。”
她转过身,看着路鸣泽,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然后我看到了他。被钉在那里,浑身是血,嘴里喊着‘哥哥’。我以为他在喊我,但他喊的不是我。他喊的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但他知道一定会出现的人。”
路明非攥紧了拳头。
“我问他,你疼吗?他说,不疼。我说你骗人。他笑了,说,阿姨,你和我哥哥一样,都喜欢拆穿我。”
路明非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地流。
“后来我就一直在这里。陪着他。我坐在这张椅子上,他在那根枪上。我们隔着很远的距离,但我觉得他很近。近到我能听到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咚咚咚’,是‘叮叮叮’,像风吹过风铃的声音。”
路鸣泽躺在地上,忽然开口了。“阿姨,你别说这些了。哥哥哭起来很丑的。”
母亲笑了,笑着笑着也哭了。
路明非蹲下来,把自己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哭够了之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兔子。
“妈妈,我要救你们出去。”
“我知道。”母亲说,“但你需要付出代价。”
“我知道。”
“你真的想好了吗?你会变成一个没有光环、没有运气、连普通人都不如的人。你可能会忘记很多事情,因为你把记忆也交出去了。你会变得很普通,普通到走在路上不会有人多看你一眼。”
“我本来就很普通。”路明非说。
“但你会被所有人忘记。甚至你的朋友,你的同学,那些你曾经救过的人,他们都不会记得你。不是因为他们不爱你,而是因为你把自己从他们的记忆里删除了。这是规则,没有办法。”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那又怎样?”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他们活着,开心地活着,那就够了。记不记得我,不重要。”
母亲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用力地抱了一下。
“你长大了。”她在他的耳边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路鸣泽从地上坐了起来。他的伤口还在疼,但他不想再躺着了。他看着这对母子拥抱的场景,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路明非从母亲怀里出来,走到路鸣泽身边,伸出手。
“走吧。”
“去哪?”
“去找那七具铠甲。他们说过,只有我把所有的存在都交出来,才能救所有人。”
路鸣泽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接。他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他站定之后,拍掉身上的灰,抬起头,看着路明非的眼睛。
“哥哥,你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
“就算所有人都会忘记你?”
“就算所有人都会忘记我。”
“就算我也会忘记你?”
路明非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路鸣泽的脸,看着那双不再是金色、而是变成了深灰色的眼睛。
“你会忘记我吗?”他问。
“会。”路鸣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规则是公平的。你把自己全交出去,你的存在、你的记忆、你的一切都会被抹掉。连带着别人对你的记忆,也会被抹掉。这是为了平衡——如果只有你消失了,但所有人都记得你,那你的牺牲就成了他们的负担。神不允许这样。”
路明非的手收回来了。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你忘记了我,你还会感觉到‘缺了什么’吗?”
路鸣泽愣住了。
“我是说,就算你不记得我的名字,不记得我的脸,不记得我叫过你弟弟——但你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比如在吃冰淇淋的时候,比如在午后的阳光下,比如在海边看夕阳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里缺了一块?说不上来缺了什么,但就是觉得不对。”
路鸣泽没有说话。
路明非笑了。“会吗?”
“……会。”路鸣泽的声音沙哑了。“会。”
“那就够了。”路明非从裤兜里把手拿出来,再一次伸向他。“走吧。不管你会不会记得我,不管所有人会不会记得我,我都要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被记住,是为了让你们都好好地活着。”
路鸣泽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很凉,但比刚才暖了一些。
母亲从椅子上拿起一样东西,走过来,塞进路明非的手里。是一把很小的、用树根雕成的小刀,刀身只有手指那么长,刀刃上有一层淡淡的绿光。
“这是什么?”路明非翻来覆去地看。
“世界树的牙。”母亲说,“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他说,当你要付出自己全部存在的时候,就用这把刀,划开自己的胸口。不是伤害自己,是打开一扇门。门里面就是你所有的‘存在’——那些光环、运气、记忆、灵魂。你把它们全部释放出来,它们会自动回归到世界树的根系里,然后重新分配给这个世界需要它们的人。”
路明非握着那把小小的木刀,手有点抖。
“划开胸口?听起来好疼。”
“不疼的。”母亲说,“世界树的牙碰到你的皮肤,不会疼。就像水碰到水一样,你感觉不到。”
路明非把刀收进衣袋里。
“走吧。”他对路鸣泽说。
路鸣泽点了点头。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站得比刚才稳了一些。母亲走在前面,赤着脚踩在温暖的地面上,辫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路明非和路鸣泽并排走在后面,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
“哥哥。”
“嗯。”
“你手机里还有没有之前拍的照片?”
“有。但是尼伯龙根里没信号。”
“我不是想看手机。我是想说,如果你消失了,那些照片也会消失。因为那些照片存在你手机里,手机存在你的记忆里,你的记忆被抹掉了,照片就不存在了。”
路明非想了一下。“那我留一张给你吧。”
“留什么?”
“留一个印象。一个不需要照片、不需要记忆、刻在你骨头里的印象。”
路鸣泽侧过头看着他。“什么印象?”
路明非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路鸣泽。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点了点路鸣泽的额头。
“记住这个感觉。”他说,“这个力度。不轻不重,刚好不会把你戳倒。”
路鸣泽的额头被他戳了一下,微微后仰了一下,又弹回来。
“……什么鬼。”
“这就是我的印象。”路明非笑了,“不管以后你记不记得我,你都会在某个瞬间感觉到额头被戳了一下。你会觉得奇怪,但不会害怕。因为那个力度是温柔的。”
路鸣泽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之后,路明非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叫他。
抬头望向穹顶,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了。那些光从树根的缝隙里渗进来,一滴一滴的,像是在下雨。光雨落在他们三个人的身上,落在母亲的白裙上,落在路鸣泽苍白的脸上,落在路明非破了一个洞的外套上。一片金色的花瓣从穹顶的最高处飘落下来,慢慢地,旋转着,像是一个小小的芭蕾舞者。它飘过母亲的头顶,飘过路鸣泽的肩膀,最后落在路明非的手心里。
花瓣在他掌心融化了,化作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他掌心的纹路流淌,最后渗进了皮肤里。
路明非感觉到心脏跳了一下。不是“咚咚”的那种跳,是“叮”的一声,像风吹过风铃。
路鸣泽听到了,回过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路明非把手插回裤兜里,笑了。“走吧,路还长着呢。”
三个人在金色的光雨中,朝着尼伯龙根更深处走去。身后那张树根编成的椅子上,坐过的痕迹正在慢慢消失,像是从来没有人坐在那里一样。只有地面上留下的一串脚印,证明有人来过。那些脚印在光雨的冲刷下,也在一点一点地变浅,最后和地面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