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等
丁程鑫在戏台上站了快一个时辰,水袖甩得越发沉。
老管家说马嘉祺傍晚就能回,可日头都落进西山了,庄园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还是没等来那辆黑色轿车。
他把最后一个亮相的动作做得格外用力,靴底碾过戏台木板,发出“咯吱”一声。台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玉兰花瓣,落在第一排的座椅上,像谁遗落的碎银。
“先生,要不先吃晚饭吧?”老管家端着托盘站在台边,蒸饺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老花镜,“少帅说不定是军部事忙,耽搁了。”
丁程鑫没回头,只是望着台下那片空椅子:“再等等。”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是等马嘉祺回来听他唱完这出没唱完的《锁麟囊》?还是等一个……让自己相信“他会回来”的理由?
昨夜马嘉祺临走前,把那枚鸽血红戒指放在了棋盘边,戒面在灯下泛着光,像颗凝固的血珠。“等我回来。”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比平时沉些,指尖在他手腕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那时丁程鑫只觉得这命令式的口吻烦人,此刻却反复想起那个触感——薄茧擦过皮肤,带着点糙意,却意外地让人记牢。
风渐渐凉了,丁程鑫把搭在台边的披风披上,是马嘉祺让人送来的,黑绒面,衬里绣着暗纹的梅,针脚细密,一看就知价值不菲。他拢了拢领口,突然听见院门口传来引擎声,心猛地一跳,像被戏台的锣鼓敲中了。
可跑出去一看,只是辆送信的摩托车,骑手递过个牛皮信封就匆匆离去。信封上是马嘉祺的字迹,只有三个字:“等我回。”
墨迹还带着点晕开的湿痕,显然是匆忙写就。
丁程鑫捏着信封站在门口,晚风吹得他鼻尖发红。他突然想起今早下棋时,马嘉祺吃掉他最后一片白棋时说的话:“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等机会。”
那时候他只当是棋理,现在却品出点别的意思来。马嘉祺这人,向来是猎人,习惯了步步紧逼,可这三个字里,竟藏着点……安抚的意味。
“先生,蒸饺要凉了。”老管家又来催,手里多了件更厚的大衣,“少帅特意交代过,让您晚上别着凉。”
丁程鑫这才发现,自己站在风口等了快半个时辰。他接过大衣穿上,羊毛衬里贴着皮肤,暖得有些不真实。
回到饭厅时,桌上的菜果然都温在食盒里。丁程鑫坐下,夹起个蒸饺,是白菜猪肉馅的,他昨天随口跟老管家提过一句爱吃这个。
原来他说的话,马嘉祺听见了。
这个认知让他喉咙发紧,饺子的鲜香在舌尖散开,竟吃出点微涩的味道来。
吃到一半,院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轿车声。丁程鑫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又觉得太过急切,硬生生定在原地,耳尖却不由自主地往门口偏。
马嘉祺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寒气,军靴上沾着点泥,显然是赶路回来的。他看见丁程鑫,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等很久了?”
“没有。”丁程鑫别过脸,假装看墙上的画,“刚准备吃。”
马嘉祺没拆穿他,脱下外套递给管家,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个蒸饺:“老陈的手艺见长。”
丁程鑫没接话,只是默默地给他盛了碗汤。
两人吃饭时没怎么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丁程鑫偷偷抬眼,看见马嘉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想必是军部的事棘手。
“前线……出事了?”他忍不住问,声音很轻。
马嘉祺喝汤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小股冲突,已经解决了。”他没多说,只是夹了块排骨放在丁程鑫碗里,“多吃点,看你下午在戏台上,脚步都虚了。”
丁程鑫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下午在台上确实没力气,不是累的,是心里装着事,唱不出劲头来。可马嘉祺怎么会知道?
“我在门口看了会儿。”马嘉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平淡,“你唱‘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时,调门低了半分。”
丁程鑫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原来他回来时,自己正在唱那一段。原来他站在台下,听了那么久。
那是《锁麟囊》里最见功力的一段,唱的是富家小姐落难后的顿悟。他唱时心里乱糟糟的,调门确实不稳,可他以为台下空无一人……
“唱得不好。”丁程鑫低下头,掩饰自己发烫的耳根。
“挺好。”马嘉祺的声音很认真,“比在玉春台时,多了点真东西。”
丁程鑫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在戏台上唱了这么多年,听惯了“好”“妙”“绝”,却第一次有人说他唱出了“真东西”。
这个人,是马嘉祺。是那个用威胁把他圈在身边,却会记住他爱吃什么馅的饺子,会在深夜赶回来看他唱戏的马嘉祺。
晚饭后,马嘉祺去书房处理文件。丁程鑫收拾完餐桌,犹豫了很久,还是端了杯热茶过去。
书房的灯亮着,马嘉祺坐在书桌后,眉头微蹙,正在看一份地图。月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少了些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疲惫。
丁程鑫把茶放在他手边,没说话,转身想走。
“丁程鑫。”马嘉祺突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看见马嘉祺正看着他,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今晚……谢了。”
丁程鑫愣住了。他没做什么,不过是等了他一会儿,盛了碗汤,端了杯茶。
可马嘉祺的目光很认真,不像是客套。
“汤挺好喝的。”他补充了一句,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丁程鑫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他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书房,手心竟沁出了薄汗。
回到房间时,他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枚鸽血红戒指。想必是老管家收拾时放过来的。
丁程鑫拿起戒指,戒面冰凉,却仿佛能映出自己发烫的脸。
他突然想起马嘉祺傍晚发来的那三个字——“等我回”。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等着,是这种感觉。有点暖,有点慌,还有点……让人不想挪开脚步。
窗外的月光正好,丁程鑫把戒指放回原处,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马嘉祺眼下的青黑,想起他说“多吃点”时的语气,想起他刚才那句笨拙的“谢了”。
或许,这个人,并不全是他想的那样。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心底悄悄发了芽。
丁程鑫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亮,突然期待起明天来。
明天,该唱哪出戏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