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

第三章 靠山

丁程鑫刚在戏台上站稳，就看见台下第一排多了张生面孔。那人穿着绸缎马褂，手指上的玉扳指在戏灯底下泛着油光，眼神黏在他身上，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是张总长的小舅子，”旁边的鼓师低声提醒，“听说刚从南边来，专好这口。”

丁程鑫心头一沉。张总长是马嘉祺在军政界的死对头，这人此刻出现在玉春台，绝不是偶然。

一曲《霸王别姬》唱到“汉兵已略地”，那马褂男突然拍着桌子叫好，声音粗嘎刺耳：“程老板唱得好！赏！”随即便有随从搬着个红木箱子上台，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闪得人眼晕。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这手笔，比马嘉祺那张空白支票还扎眼。

丁程鑫没看那箱子，只对着台下拱手：“多谢这位爷厚爱，赏钱心领了，东西还请收回。”

马褂男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咧开嘴：“程老板嫌少？”他突然站起身，往台上扔了个东西，“那这个呢？”

丁程鑫伸手接住，竟是块腰牌，上面刻着“军政部稽查科”的字样。他指尖一凉——稽查科是张总长的嫡系，掌着京城的娱乐场所稽查权，要找玉春台的麻烦，易如反掌。

“程老板，”马褂男的声音带着戏谑，“明晚赏个脸，陪我喝杯酒？这玉春台的执照，还想不想要了？”

威胁来得又快又狠。丁程鑫握着腰牌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怒。他在这玉春台待了五年，见过的龌龊不少，却没见过这么明火执仗的逼迫。

“抱歉，”他将腰牌扔回台下，声音透过戏腔的共鸣，清亮却带着冷意，“我丁程鑫卖艺不卖身，这位爷请回吧。”

马褂男的脸彻底黑了，猛地一拍桌子：“好！好得很！”他指着丁程鑫，“你给我等着！”说完拂袖而去，红木箱子也忘了带。

台下的观众吓得大气不敢出，戏班班主更是脸都白了，拉着丁程鑫的袖子直哆嗦：“程老板，你怎么能……那可是张总长的人啊！”

丁程鑫没说话，只是望着马褂男消失的门口，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麻烦要来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稽查科的人就堵在了玉春台门口，理由是“涉嫌藏污纳垢”，要封查戏台。班主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却没人理会。

丁程鑫站在二楼窗口，看着楼下的混乱，袖中的银簪又滑到了指尖。他知道，这是马褂男的报复，也是冲着他来的。

“老板，怎么办啊？”小徒弟哭着跑上来，“班主说，要是今天解不了封，咱们戏班就得散了！”

丁程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想到了马嘉祺，想到了那个丝绒盒子里的戒指，想到了那句“三天后我来听答复”。

屈辱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可他看着楼下那些跟着他吃饭的戏班兄弟，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脸，指尖的银簪慢慢松开了。

他不能让戏班散了。

“去备车，”丁程鑫转身下楼，声音平静得可怕，“去马府。”

小徒弟愣住了：“老板，你要……”

“去见马嘉祺。”丁程鑫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有些事，躲不过去。”

马府的门脸不算张扬，却透着股威严。丁程鑫站在门口，看着那对石狮子，突然觉得手脚冰凉。他这辈子，从没向谁低过头，可今天，他要去求一个威胁过他的人。

通报的管家很快回来，引着他往里走。穿过几重院落，最后停在一处雅致的别院门口，正是马嘉祺说的“带戏台的”那座。

马嘉祺就坐在戏台前的看台上，手里拿着本戏谱，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程老板倒是比我预想的早来一天。”

丁程鑫站在台下，仰头看着他，像在仰望一个高高在上的神。“马少帅，”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答应你。”

马嘉祺放下戏谱，挑眉：“答应什么？”

“跟你走。”丁程鑫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有条件，放过玉春台，放过我的戏班兄弟。”

马嘉祺笑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条件？丁程鑫，你好像忘了，现在是你求我。”

丁程鑫的脸瞬间涨红，又变得惨白。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是，我求你。”

“早这样不就好了？”马嘉祺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带着点冰凉的触感，“放心，你的人，我保了。”他转身往内院走，“收拾东西吧，今晚就住这。”

丁程鑫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喉咙发腥。他赢了吗？保住了戏班，却输掉了自己。

傍晚时分，稽查科的人果然撤了，玉春台的封条也被撕掉了。班主派人来送信，说马府的人打了招呼，以后没人敢再找玉春台的麻烦。

丁程鑫坐在别院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戏台，心里空落落的。小徒弟送来的行李放在角落，他没动。

夜色渐深，马嘉祺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还没睡？”

丁程鑫没回头：“少帅要我做什么？”

马嘉祺走到他身后，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我说过，只唱给我一个人听。”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今晚不用唱，先陪我睡。”

丁程鑫的身体瞬间僵住，袖中的银簪又滑了出来，抵在自己的手腕上。他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可他没想到，马嘉祺只是握住他拿簪子的手，轻轻抽走银簪，放在桌上。“别怕，”马嘉祺的声音很轻，“今晚，我什么都不做。”

他躺在外侧，背对着丁程鑫，呼吸渐渐平稳。丁程鑫却睁着眼睛，直到天亮都没睡着。他不知道马嘉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已经不再由自己掌控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马嘉祺的背影上，像一道沉默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