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雅间里,熏香袅袅。
柳如是斜倚在软榻上,一身月白色绣梅花的旗袍,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她手里捏着一把象牙骨折扇,轻轻摇动,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却又透着一股子看破红尘的清冷。
“哟,顾大人今儿个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柳如是娇笑道,声音如同黄莺出谷,“莫不是为了赵巡抚的事?”
顾言在她对面坐下,并不客气,自己倒了一杯茶:“你知道我来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柳如是收起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赵宏远死了,死得很难看。顾大人想查案,却苦于没有头绪。所以,来找我买消息。”
“多少钱?”顾言直接问道。
“顾大人爽快。”柳如是伸出一根青葱般的手指,“一万两。”
“一万两?”顾言眉头一皱,“你这是抢钱。”
“顾大人,我这消息,可是能买半个苏州府的命。”柳如是凑近了些,吐气如兰,“赵巡抚死前,曾秘密召见了一个人。”
“谁?”
“苏州织造李德全。”
顾言心中一惊。李德全是宫里的太监,内务府的人,也是江南官场的实际掌控者之一。赵宏远死前见他做什么?
“不仅如此,”柳如是继续说道,“赵巡抚的那个幕僚,叫王之涣的,我知道他在哪。”
“他在哪?”顾言急切地问道。
“在‘死牢’里。”柳如是诡异地一笑。
“死牢?官府的死牢我查过了,并没有此人。”
“不是官府的死牢,是织造局的‘私牢’。”柳如是压低声音,“顾大人,这水太深了。织造局为了掩盖亏空,早就开始杀人灭口了。王之涣手里,据说掌握着一份‘阴阳账’,一份给朝廷看,一份给鬼神看。那份给鬼神看的账,才是真的。”
顾言沉默了。织造局,又是织造局。这江南的天,已经被织造局遮住了。
“顾大人,这消息值不值一万两?”柳如是问道。
顾言从袖中掏出那张五千两的银票,又加上了自己的玉佩——那是他进士及第时,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只有这些。”
柳如是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顾大人也是性情中人。也罢,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这消息我送你了。”
她凑到顾言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顾言听完,脸色变得极为凝重。
“多谢。”他深深看了一眼柳如是,转身欲走。
“顾大人,”柳如是忽然叫住他,“留步。”
顾言回头。
柳如是拿起案上的琵琶,轻轻拨动了一下弦,幽幽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顾大人,这青云梯是用骨头铺的,你……小心脚下。”
顾言没有说话,只是拱了拱手,推门而出。
苏州织造局,位于城中心,占地极广,红墙黄瓦,气派竟不输府衙。
夜色深沉,织造局内依旧灯火通明。巨大的织机声如同雷鸣,昼夜不息。
顾言换了一身夜行衣,如同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潜伏在织造局后墙的阴影里。
根据柳如是的情报,王之涣被关押在织造局地下的“冰窖”里。那里平日里用来储存贡品,守卫森严。
“嗖!”
一支袖箭射出,钉在墙头的灯笼上,灯笼应声而灭。
趁着黑暗,顾言身形一纵,翻入墙内。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恶犬在狂吠。顾言屏住呼吸,贴着墙根移动。他精通点穴和轻功,几个起落,便避开了巡逻的护院,来到了冰窖入口。
入口处有两个带刀护卫守着。
顾言从怀中摸出两颗石子,运足内力,屈指弹出。
“噗!噗!”
两声轻响,两个护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顾言推开沉重的石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冰窖内,寒气逼人。顾言点亮火折子,只见四周堆满了巨大的冰块,中间摆着一张石床。
石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王之涣?”顾言试探着叫道。
那人动了动手指,艰难地抬起头。他满脸血污,双目紧闭,显然是被人打瞎了。
“谁……谁?”声音嘶哑如破锣。
“我是苏州府推官顾言。我是来救你的。”顾言说道。
“推官……”王之涣惨笑一声,“又来一个送死的。快走……他们要来了……”
“谁要来了?”
“索命的……阎王……”王之涣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黑血,“赵大人……是被毒死的……毒药就在那杯‘贡茶’里……是李德全……是李德全给的……”
顾言心中巨震。果然是李德全!
“那半本账册在哪?”顾言急切地问道。
“账册……”王之涣伸出手,颤抖着指向自己的胸口,“在我……肚子里……”
顾言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撕开王之涣的衣襟,只见他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解开白布,一股恶臭传来,里面竟然是用油布包裹的一叠纸张。
这就是那半本阴阳账!
“顾大人……”王之涣抓住顾言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救我……救我出去……我要告御状……我要揭发他们……”
顾言看着王之涣那双充满仇恨和渴望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兵刃碰撞的声音。
“不好!”顾言暗叫一声,“中计了!”
这冰窖是个陷阱!柳如是的消息是假的?还是说,织造局早就知道他会来?
“轰!”
厚重的石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冰窖里回荡,如同棺材钉钉。
紧接着,一股浓烟顺着门缝涌了进来。
“顾言!我知道你在里面!”一个尖细的太监声音在门外响起,“咱家劝你一句,识相的,就把那账册交出来,咱家留你个全尸。否则,这冰窖一烧,你就是个烤乳猪!”
是李德全!
顾言背靠石壁,看着手中的半本账册,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王之涣。前有狼,后有虎,退路已断。
但他没有慌乱。他想起临行前,柳如是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这青云梯是用骨头铺的。”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往上爬了。
他将账册贴身藏好,捡起地上护卫的刀,目光如炬,盯着那扇石门。他没有选择硬冲,而是转身看向冰窖角落——那里堆放着巨大的冰块,上方是一根摇摇欲坠的木质横梁,那是支撑头顶通气孔的关键。
“王之涣,借你吉言。”
顾言低喝一声,运足全身力气,一刀狠狠劈向那根早已腐朽受潮的横梁!
“咔嚓!”
横梁断裂。数千斤重的陈年积冰轰然坍塌,瞬间填满了冰窖的一角,巨大的冲击力撞开了石门下方的卡槽,同时也激起了漫天的冰雾,遮蔽了视线。
门外的李德全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碎石崩塌的声音。
“怎么回事?快!快灭火!别让他跑了!”
在一片混乱与烟尘中,顾言背起昏迷的王之涣,像一只猎豹般冲出缺口,趁着夜色与混乱,滚入了织造局后墙的臭水沟中。
污水没顶,恶臭熏天。顾言死死捂住王之涣的口鼻,自己在浑浊的水下憋气潜行。直到听见岸上的追兵马蹄声远去,他才猛地探出水面,大口喘息。
月色惨白,照着他满是污泥的脸庞。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这一夜,苏州府的棋盘,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