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景隆二十三年的暮春,苏州府的天是琉璃瓦蓝的,云是锦缎似的白。阊门内外,商贾如云,舟楫塞港,一派“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升平气象。
然而,这繁华若梦的表象之下,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燥热。运河里的水浑浊发臭,两岸的柳树蒙着厚厚的灰,连叫卖声都透着几分焦躁。
苏州府衙,后堂。
二十六岁的推官顾言,正伏在紫檀木案几上,校对一份卷宗。他生得眉目清朗,鼻梁高挺,一袭青色官袍洗得发白,腰间束着一条旧牛皮带。虽只是正七品推官,却自有一股寒门子弟的孤傲与清冷。
“啪!”
一只苍蝇撞死在琉璃灯罩上,顾言手中的狼毫笔一顿,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推开窗。一股夹杂着脂粉气和霉味的热风扑面而来。远处,织造局的烟囱正冒着滚滚黑烟,像一条黑龙,盘踞在这座江南第一繁华地的头顶。
“大人,夜深了,歇息吧。”书吏捧着热茶进来,见顾言望着窗外发愣,轻声劝道。
顾言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滚烫的瓷壁,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来苏州任推官已有一载,本以为能在这锦绣江南施展胸中抱负,却不想日日处理的,不是争田夺产的细故,便是勾栏瓦舍的纠纷。
“老周,你说这苏州的水,怎么就这么浑?”顾言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书吏一愣,赔笑道:“大人说笑了,苏州是财赋重地,水自然是活络的。活络,便难免有些泥沙。”
“活络……”顾言冷笑一声,“我看是烂了根了。”
他心中清楚,这所谓的“活络”,不过是官商勾结、中饱私囊的遮羞布。苏州织造局每年上贡的云锦,成本层层加码,到了内务府,一匹云锦的价钱竟能抵得上十石米。这其中的油水,怕是能把整座虎丘山都填平了。
正说话间,忽听得前堂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衙役惊慌失措的低语。
“出什么事了?”顾言猛地站起身。
书吏脸色煞白,颤声道:“听……听前头说,是两江总督衙门的八百里加急……似乎是……似乎是巡抚衙门出事了!”
顾言心头一跳。江苏巡抚,乃是一省之长,封疆大吏,能出什么事?
话音未落,一名衙役跌跌撞撞地冲进后堂,扑通一声跪下,脸色惨白如纸,连话都说不利索:“顾……顾大人!府台大人请您即刻前往正堂!大事不好了!”
“何事惊慌?”顾言厉声喝道,官袍下摆一甩,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巡抚……巡抚大人……暴毙了!”
那衙役带着哭腔的一嗓子,如同惊雷炸响在顾言耳边。他脚下一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江苏巡抚赵宏远,年方五旬,素来身体康健,昨日还有折子递进京师,言说江南大治。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会在一夜之间暴毙?
除非……是被人杀了。
苏州知府林若虚的书房,名为“慎独斋”。
此刻,这间平日里充满书卷气的书房,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龙涎香味道,仿佛要掩盖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林若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汝窑天青色的茶盏,眼皮微垂,看不出喜怒。他年近五旬,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须,一副儒雅随和的模样。但在顾言看来,这位上司就像是一条盘踞在洞口的毒蛇,看似温顺,实则随时准备咬人一口。
“坐。”林若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沙哑。
顾言躬身行礼,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桌案。案上摆着一封火漆封印的密信,正是刚才那衙役提到的八百里加急。
“顾推官,”林若虚缓缓开口,手指轻轻敲击着茶盏,“你来苏州多久了?”
“回大人,一年零三个月。”顾言答道。
“一年多了。”林若虚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一年多,你办的案子,件件公正,本府都看在眼里。你是个能吏,也是个……愣头青。”
顾言眉头微皱,不知上司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巡抚赵大人,今晨被人发现死在了他的书房里。”林若虚放下茶盏,目光如电,直视顾言,“死状……很不好看。”
“如何个不好看法?”顾言问道。
“七窍流血,面目紫黑。”林若虚压低了声音,“像是……中毒。”
顾言心中一凛。封疆大吏,七窍流血,这若是传扬出去,整个江南官场都要地震。
“上头的意思是,此事必须压下来。”林若虚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轻轻推到顾言面前。那是一张五千两的宝通银号银票,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顾言看了一眼银票,并未伸手,只是淡淡问道:“大人想让下官做什么?”
“简单。”林若虚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巡抚大人是积劳成疾,突发心疾而亡。这是定论。至于那些流言蜚语……顾推官精通律法,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是要让他做假证,篡改尸格。
顾言沉默了。他感到一阵恶心。这就是大周的官场,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体面”,是“稳定”。
“怎么?嫌少?”林若虚见顾言不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五千两够你在苏州买个三进的宅子,再纳两房美妾了。顾推官,你寒门出身,往上爬不容易。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非要较真,小心把眼睛给弄瞎了。”
顾言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大人,若下官不收呢?”
林若虚冷笑一声:“不收?那这推官的位子,怕是也坐不稳了。你知道赵巡抚为何死吗?因为他太想查清江南的亏空了。他想动织造局,动盐政,动那些人的奶酪。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赵宏远是因为太“清廉”而死的。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林若虚收敛了神色,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进来的是林若虚的贴身长随,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红布。
“老爷,巡抚衙门那边送来的,说是赵大人临终前,特意交代要交给您的。”长随将托盘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林若虚揭开红布,顾言瞥见里面是一只紫檀木匣。
林若虚打开木匣,里面并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枚断裂的玉佩。
他翻开册子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猛地合上册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这是……”林若虚的声音都在发抖。
“大人,怎么了?”顾言问道。
林若虚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将那册子和玉佩重新塞回木匣,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
“顾言,”林若虚再次看向顾言时,眼神变了。不再是上司看下属,而像是在看一个救命稻草,又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这五千两银子,你拿着。”林若虚将银票塞进顾言手里,力道大得惊人,“这案子,你得帮我查。”
顾言一愣:“大人刚才不是说……”
“那是刚才!”林若虚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恐惧,“赵宏远不是心疾死的,他是被人灭口的。而这灭口的人……来头比天大。”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林若虚颤抖着手,重新打开那本册子,指着上面的一行行数字,声音嘶哑:“顾言,你是学刑名的,算账也是一把好手。你看看这个。”
顾言凑近一看,册子封面上写着《苏松常镇四府漕粮实录》。
“这是赵巡抚暗中查访的账目。”林若虚道,“你看这一笔,去年秋,苏州府上报朝廷的漕粮是五十万石。但赵巡抚派人暗查,实际入库的,只有二十万石。”
“三十万石的亏空?”顾言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要杀头的!”
“何止苏州。”林若虚苦笑,“松江、常州、镇江,无不如此。整个江南的粮仓,几乎都是空的。这些亏空的粮食,都去了哪里?”
“去了织造局,去了盐商的仓库,进了京里那些大人物的私库!”顾言咬着牙说道。
“聪明。”林若虚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又是一脸愁容,“赵宏远想查这个,想把这些烂疮疤揭开。结果,还没等他把折子递上去,人就没了。”
“大人让我看这个,是何意?”顾言问道。
“赵宏远死前,把这本册子的一半交给了我,另一半……据说在他最信任的一个幕僚手里。那个幕僚现在下落不明。”林若虚盯着顾言的眼睛,“上头的人既然敢杀巡抚,就敢杀知府。我若不把这案子查清楚,把这烂摊子补上,下一个暴毙的,就是我林若虚。”
“所以,大人想让下官做那把刀?”
“你不是刀,你是老鼠屎。”林若虚冷冷道,“我要你去查案,但不能以官府的名义。你要像一只老鼠,在阴沟里打洞,把那个幕僚找出来,把剩下半本册子找回来。至于查出来的结果……”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该杀的人杀,该送礼的送礼。只要能把这三十万石粮食的窟窿补上,保住江南的‘太平’,你我都能活命,甚至……能往上再挪一挪。”
顾言沉默良久。他看着手中的五千两银票,又看了看那本致命的册子。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这不仅仅是查案,这是在走钢丝,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没有退路。
寒门子弟想在官场出头,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手握刀把子。现在,刀把子送到了他手里。
“大人,”顾言将银票收进袖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案子,我接了。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要便宜行事之权。查案期间,我不受府衙常规律法约束,生杀予夺,皆由我心。”
林若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只要别闹出太大乱子,我替你兜着。”
“第二,”顾言顿了顿,说道,“我要见一个人。”
“谁?”
“苏慕白。”
听到这个名字,林若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苏慕白?两江总督苏威的独子?他不是在扬州吗?”
“他已经到了苏州。”顾言道,“昨日我在云锦坊外,见到了他的贴身侍卫。苏慕白以候补道员的身份下放江南,名义上是历练,实则是奉了密旨,来查江南亏空的。”
林若虚脸色变了变。总督之子,又是京城下来的,这尊大神要是掺和进来,事情就更复杂了。
“你找他做什么?他是改革派的激进分子,跟你这种‘实用主义者’可不是一路人。”
“正因为他激进,所以有用。”顾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是把火,我是把水。水火不容,但有时候,用水去浇火,反而能产生蒸汽,推着船往前走。”
林若虚盯着顾言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顾言啊顾言,本府以前真是小看你了。你这哪里是愣头青,你这是披着羊皮的狼啊。”
“多谢大人夸奖。”顾言淡淡道。
“罢了,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林若虚摆摆手,显得疲惫不堪,“我只求一件事,别把火烧到我这知府衙门来。”
离开知府衙门时,天已全黑。
顾言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拐进了一条幽深的巷子,直奔“醉仙楼”而去。
醉仙楼是苏州城最有名的销金窟,也是江南最大的情报集散地。这里的老板娘柳如是,虽是风尘女子,却有着通天的手段,上至朝廷邸报,下至市井偷情,没有她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