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最后的画笔
化疗的间隙,许愿回到了宿舍。房间里积了一层薄灰,画板上还摊着那张没画完的星空,颜料已经干涸,像凝固的眼泪。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南京的夏天来得浓烈,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聒噪,充满了生命力。可这些鲜活的气息,却仿佛与她隔着一层玻璃,触摸不到,也感受不到。
头发掉得更厉害了,她索性剪了个很短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镜子里的人,眉眼依旧,却瘦削得脱了形,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倔强的光。
她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高中时的日记本。翻开泛黄的纸页,那些青涩的字迹,那些小心翼翼的心事,像潮水般涌来。
“我曾经那样喜欢你,可你从来都不知道,可惜你从来不知道。”
第一页的这句话,刺痛了她的眼睛。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久到她差点忘了,自己也曾那样用力地、卑微地、毫无保留地喜欢过一个人。
她拿出画笔,沾了点蓝色的颜料,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星星旁边,画了一个模糊的影子,背对着她,朝着光亮的地方走去。
画完,她合上日记本,放回帆布包最深处。
身体越来越虚弱,医生说肿瘤在恶化,建议她住院观察。她拒绝了,她想回一趟老家,看看父亲,看看姥姥的老房子。
回去那天,父亲拄着拐杖在巷口等她,看到她瘦得脱了形,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只是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亲也变了,不再骂骂咧咧,每天给她熬粥,笨拙地学着照顾人。有天晚上,她听到母亲在厨房偷偷哭,嘴里念叨着:“是我对不起她,是我没照顾好她……”
许愿躺在床上,听着母亲的哭声,心里五味杂陈。那些年的怨恨和委屈,好像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去了姥姥的老房子。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很高了,枝桠伸进了窗户。屋子里积满了灰尘,墙上还贴着她小时候画的画。她坐在姥姥曾经坐过的藤椅上,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暖暖的。
她好像又听到了姥姥的声音,絮絮叨叨地说:“愿愿啊,去个远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眼泪无声地滑落。
回南京前,她去了趟市一中。暑假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蝉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她走到高三(3)班的窗外,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整齐地排列着,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和她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好像看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自己,低着头,偷偷看着斜前方那个耀眼的少年。看到了他递过来的伞,看到了他讲题时认真的侧脸,看到了他笑着接过别人递来的贺卡……
那些细碎的、闪光的瞬间,像电影片段,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她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才慢慢转身离开。
回到南京的宿舍,她把所有的画整理好,一部分寄给了林薇,一部分留给了父亲。最后,她拿起那支陪伴了她很久的画笔,在一张干净的画纸上,画了一片金色的麦田。麦田尽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跑去。
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画笔,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灿烂得晃眼。
她好像闻到了桂花的香气,是高一那年,九月的风带来的味道。好像听到了清朗的笑声,是他解题时,被同学逗笑的声音。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潮湿的角落,手里攥着画满他侧影的草稿纸,心跳得像要撞破肋骨。
原来,这场兵荒马乱的暗恋,这场无人知晓的青春,从来都没有真正结束过。
它只是藏在了心底最深处,像一颗埋在土壤里的种子,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悄悄发了芽,开出了一朵无人看见的花。
意识模糊之际,她仿佛看到了姥姥在向她招手,笑着说:“愿愿,回家了。”
她笑了笑,朝着光亮的地方,慢慢走去。
那年夏天,南京的梧桐叶落了又生,市一中的教室里坐满了新的学生。
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个叫许愿的女孩,在这里度过了她短暂而灰暗的青春,也没有人知道,她曾那样用力地,喜欢过一个叫岑劲的少年。
她的生命,永远停在了十八岁的夏天。
而岑劲的人生,还在继续。他顺利毕业,进了研究所,后来和那个穿连衣裙的女生结了婚,生了孩子,过得平静而幸福。
他偶尔会想起高中时的日子,想起那些一起刷题、一起打球的同学,却很少会想起那个总是坐在角落里、沉默寡言的女生。
他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
就像一阵风,吹过了,就散了。
只有那张被他遗忘在角落的、背面写着“新婚快乐,岑劲”的红包,和那个藏在时光深处的、无人知晓的秘密,一起,被永远地封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