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隐痛与遥望
南京的冬天湿冷刺骨,没有暖气的宿舍像个冰窖。许愿买了个小小的电热毯,晚上裹在被子里,才能勉强抵御寒意。
头痛越来越频繁了。有时是隐隐的钝痛,像有根线在太阳穴里慢慢拉扯;有时却突然袭来,尖锐得让她眼前发黑,手里的画笔都握不住。
她去校医院看过,医生说是休息不好,开了些止痛药,让她注意作息。可她知道,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夜里常常失眠,闭上眼睛,就是姥姥离开时的样子,是母亲刻薄的脸,还有高中教室里那道遥不可及的光亮。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周舟。他最近给她发消息的频率越来越高,会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会提醒她天冷加衣,甚至提出想寒假跟她一起回趟老家。
“我老家没什么好玩的。”许愿找了个借口拒绝了。她无法想象,让周舟看到那个充满争吵和压抑的家,看到她不堪的过往。
周舟很体贴,没有再坚持,只是说:“那你一个人回去路上小心。”
寒假回家,家里的气氛依旧压抑。母亲似乎更苍老了些,骂人的次数少了,更多时候是坐在沙发上发呆。父亲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冬天几乎下不了床。
许愿每天给父亲熬药,打扫屋子,尽量避免和母亲说话。除夕夜,母亲难得做了几个菜,一家三口坐在桌前,没有电视声,没有笑语,只有碗筷碰撞的单调声响。
“下学期……学费还够吗?”父亲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够,我奖学金发了。”许愿轻声说。她在学校拿了助学金,加上平时接一些插画的兼职,勉强够维持生活。
母亲没说话,只是默默喝着酒,眼眶有些红。
大年初二,许愿去了姥姥的墓地。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姥姥笑得慈祥。她蹲在墓前,把带来的水果摆好,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在南京的生活,说学校的事,说画了哪些画。
“姥姥,我挺好的,你别担心。”她摸着冰冷的墓碑,眼泪掉了下来,“就是有时候会想你,想你给我做的糖蒜,想你塞给我的水果糖。”
风吹过墓园,带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像是姥姥在回应她的思念。
回到南京后,周舟约她去看画展。展厅里人不多,暖黄的灯光落在一幅幅画上,安静而温暖。周舟站在一幅印象派的画前,轻声给她讲解笔触和色彩,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你看这里的光影,”他指着画中的角落,“是不是和你上次画的那条小巷有点像?”
许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微微一动。周舟总能轻易捕捉到她画里那些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细节。
“有点。”她轻声说。
看完画展,周舟送她回宿舍。路过学校的湖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她:“许愿,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湖边的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许愿愣在原地,看着周舟认真的眼睛,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知道自己该点头的。周舟很好,温柔、体贴,能给她安稳的生活,是她以前从未奢望过的温暖。
可她做不到。
心里那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坚硬而冰冷,容不下任何人。
“对不起,周舟。”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还没准备好。”
周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温和:“没关系,是我太急了。”他顿了顿,又说,“我可以等。”
回到宿舍,许愿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心里空落落的。她拿出手机,翻到林薇的朋友圈。
林薇发了几张聚会的照片,是高中同学的小聚。照片里,岑劲站在中间,比以前更高了些,穿着黑色的大衣,笑容依旧耀眼。他身边站着的,还是那个穿连衣裙的女生,两人靠得很近,看起来很般配。
林薇在下面评论:“岑大学霸越来越帅了!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下面有很多人附和,岑劲没有回复。
许愿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他的脸,然后退出了朋友圈,关掉了手机。
头痛又开始了,这次来得格外猛烈。她蜷在椅子上,用手按住太阳穴,疼得浑身发抖。止痛药就在桌上,她却不想吃。
也许,疼一点才好。疼的时候,才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她想起刚才周舟的告白,想起他温柔的眼睛,心里充满了愧疚。她知道自己对不起他,可她没办法欺骗自己,更没办法欺骗他。
她的心里,好像永远住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影子。不是岑劲,而是那个曾经拼命仰望光的自己。那个卑微、敏感、藏着无数秘密的自己,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
窗外的风呼啸着,像是在嘲笑她的固执和懦弱。
她慢慢爬起来,走到画板前,拿起画笔。画布上,是她昨天开始画的星空,和那张被她扔掉的贺卡上的星空很像,却更加明亮,更加辽阔。
她想画完它。
也许画完了,就能彻底放下了。
也许,就能真正走向那个愿意给她温暖的人。
只是,指尖的颤抖,和太阳穴越来越尖锐的疼痛,都在提醒她,有些东西,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就像那道隐痛,和那个永远无法触及的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