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抵达的夏天》_雨里的印记 - 难知茶

第五章雨里的印记

秋雨连绵了整整一周，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块浸了水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放学时，雨下得正急，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学楼的玻璃上，噼啪作响。许愿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撑着伞离开，心里有些发慌。她的伞上周被母亲拿去用，一直没还回来。

“没带伞？”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朗得像雨幕里透进的一缕光。

许愿猛地回头，心脏差点跳出来——是岑劲。

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眉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嗯……”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紧张地绞着书包带，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完整的话。

岑劲的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裤脚和帆布鞋上，那是早上来学校时被雨水打湿的。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伞递过来：“你用吧，我家司机在门口等。”

黑色的伞柄递到她面前，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她甚至能闻到伞面上传来的、和他身上一样的淡淡清香。

许愿的心跳瞬间失控，脸颊烫得惊人。她几乎是立刻就想摇头拒绝，可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再看看那把近在咫尺的伞，拒绝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第一次……递东西给她。

“不、不用了，”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我家不远，跑几步就到了。”

说完，她甚至不敢再看他一眼，转身就想冲进雨里。

“等等。”岑劲叫住她。

她脚步一顿，背对着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伞塞进她手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拿着吧，淋雨会感冒。”

伞柄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带着他指尖残留的暖意。许愿握着那把伞，感觉像握着一块滚烫的烙铁，既紧张又无措。

“谢谢……”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不客气。”

他说完，转身就走进了雨里。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密集的雨幕，几步就走到了校门口，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早已撑着伞在门口等候。

许愿站在走廊里，握着那把黑色的伞，看着他上了车。轿车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雨幕尽头。

直到车影看不见了，她才慢慢撑开伞。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伞骨结实，带着沉甸甸的质感，和她平时用的那把廉价折叠伞完全不同。

她走进雨里，伞面隔绝了大部分的雨声，世界突然变得安静下来。只有雨点打在伞面上的沉闷声响，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洼，里面映出伞的影子，也映出她慌乱的眼睛。

刚才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了吗？好像碰到了，又好像没有。他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好听？他是不是觉得她很狼狈？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盘旋，让她晕乎乎的。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她停下脚步，看着对面那栋老旧的居民楼——那是她的家。母亲大概又在牌桌上，父亲或许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发呆。

她低头摸了摸那把伞，突然不想那么快回去了。

她转了个方向，撑着伞，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雨很大，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脚腕传来酸痛，才发现自己走到了市图书馆附近。这里离岑劲家所在的别墅区不远。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亮着灯的别墅群，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把伞，像一个短暂的印记，让她在这场漫长的、单方面的注视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交集。

可她知道，这印记很快就会消失。明天她把伞还给他，他们就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他是耀眼的太阳，她是角落里的影子。

雨渐渐小了，她转身往家走。走到楼下时，看见父亲正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伞，踮着脚往路口张望，一瘸一拐的身影在雨里显得格外单薄。

“爸。”她叫了一声。

父亲回过头，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松快：“回来了？淋湿了没？”

“没有，同学借了伞。”她把伞收起来，递到父亲面前，“你看，还是干的。”

父亲接过伞，摸了摸伞面，又看了看伞柄，没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往楼上走。他的手心很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却很温暖。

回到家，母亲果然不在。父亲给她倒了杯热水，然后默默地坐在桌边，看着那把黑色的伞，看了很久。

许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出日记本，在空白的一页上，画了一把黑色的伞。

画完，她对着那把伞看了很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里却慢慢泛起了湿意。

这短暂的、偷来的温暖，大概是她灰暗青春里，为数不多的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