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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

三生三世百里桃花

夜华说走就走,一刻也没有耽搁。

我甚至来不及收拾什么——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我醒来到现在不过十日,所有的衣物都是夜华准备的,清一色的白衣,质地柔软舒适,却简单得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称得上贵重的东西,就是那面铜镜“溯光”,我将它用布包好,塞进了随身的包袱里。

小狐狸不知从哪里叼来一只小小的布囊,咬住我的衣角不撒嘴,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舍。我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你也想去?”

小狐狸拼命点头,四只小爪子在地上刨来刨去,一副我不带它它就要哭出来的模样。

我看了夜华一眼。他已经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平日里那袭飘逸的白衣,而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袖口收紧,腰带束身,墨发高高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少年的柔软,多了几分锋利与决断。腰侧挂着一柄长剑,剑鞘通体漆黑,隐隐有暗金色的纹路流转。

“带上它吧,”夜华看了一眼小狐狸,语气淡淡的,“它机灵,路上能帮忙。”

小狐狸一听这话,立刻从我怀里跳出去,跑到夜华脚边,仰起脑袋冲他谄媚地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风车。

我忍不住笑了:“你这叛徒。”

折颜倚在桃树上看着我们,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壶酒,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他的目光在夜华身上转了一圈,忽然说:“就你这副小身板,能打几个?”

夜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试试。”

折颜哈哈一笑,从树上跳下来,随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抛给夜华。夜华伸手接住,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栩栩如生。

“这是我的信物,”折颜收起嬉笑的表情,难得正色道,“到了青丘若遇上麻烦,拿这个去找你嫂子的娘家。狐帝与我有旧交,他们的人会帮你的。”

夜华握着玉佩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多谢。”

“谢什么,”折颜摆摆手,又看向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我读不懂的情绪,“白浅,你回去之后,你兄长白奕可能会有些不高兴。你失踪了三万年,他一个人扛着青丘的担子,心里攒了不少火气。他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多担待些。”

我点头:“我明白。”

“至于天族那边,”折颜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连宋这个人,你小心些。他不是坏人,但他是天族的臣子,效忠的是天君。在他眼里,夜华叛逃是罪,你身份特殊是祸,他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夜华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若敢动她一根头发,我不会客气。”

折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吧,趁着天色还早。从这里到青丘,以你们现在的脚程,得走三天。”

三天。

我算了算时间,三天之后,连宋应该也到青丘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比我们先到,如果他先到了,白奕上神会怎么应对?是交人,还是开战?

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青丘,那是我三万年前的家,那里有我的兄长、我的族人、我的子民。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但血脉深处的呼唤却是真实的,像是游子听到了故乡的歌谣,心尖都在发颤。

夜华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

他的手依然很凉,骨节分明,握住的力道不轻不重,却稳稳当当,像是一座不会坍塌的山。

“走吧,”他说,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低沉而坚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我抬头看着他的侧脸,晨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少年的下颌线条流畅而干净,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毅。他不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天族太子了,他只是一个十六岁模样的少年,修为散了大半,法力所剩无几,可他站在我身边说“我都在你身边”的时候,我竟然觉得无比安心。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用两百年证明了这句话。

我们沿着桃林的小路往外走,折颜没有送我们,他依旧倚在那株巨大的白色桃树下喝酒,背影在漫天花雨中显得格外寂寞。走出去很远了,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抬起手朝我们的方向挥了挥,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祝福。

小狐狸从我怀里探出脑袋,朝着桃林的方向“嗷呜”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说再见。

十里桃林的边界是一片迷雾,雾气浓稠得像浆糊,伸手不见五指。夜华握紧了我的手,低声说:“闭眼,跟我走。”

我依言闭上眼睛,任由他牵着我的手往前走。脚下是柔软的草地,鼻尖萦绕着桃花的香气,耳边只有风声和我们踩在草地上的沙沙声。走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夜华停下脚步,松开我的手。

“可以睁眼了。”

我睁开眼睛,眼前豁然开朗。

迷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尽,我们站在一座山丘的顶部,放眼望去,天高地阔,群山连绵如黛,远处有一条银色的河流蜿蜒穿过山谷,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天空是澄澈的蔚蓝色,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偶尔有飞鸟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这就是凡间的景色——不,不能说凡间。这里是仙界与凡间的交界处,既有仙界的灵气氤氲,又有凡间的烟火气息,给人一种奇妙的和谐感。

“往那个方向走,”夜华抬手指向东南方,“翻过三座山,渡过一条河,就是青丘的地界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群山叠嶂,云雾缭绕,看不清山的那边是什么。但隐隐约约地,我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一种熟悉的气息在召唤我,像是血脉深处传来的共鸣,让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走吧。”我说。

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走,小狐狸从我怀里跳下来,撒开四只小短腿在前面欢快地跑着,时不时回头等我们。它跑得快了,就蹲在路边舔爪子,等我们走近了再继续往前冲,精力旺盛得像永远用不完。

山路崎岖,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并不难走。体内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运转,让我的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夜华走在我身侧,看似随意,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右手从不离开剑柄。

走了一个多时辰,我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歇脚。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一群小鱼在水中悠闲地游动。小狐狸一头扎进水里,扑腾了几下,叼着一条小鱼跳上岸,得意洋洋地甩着尾巴。

夜华蹲在溪边,从腰间解下水囊,灌满了水递给我。我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一丝甘甜,沁人心脾。

“你不喝吗?”我把水囊递回去。

夜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我身后的某个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我的心一紧:“怎么了?”

“有人在跟着我们,”夜华低声说,声音只有我能听见,“从桃林出来就跟上了,一直保持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我没有回头,怕打草惊蛇。体内的灵力悄然运转,试图感知那个跟踪者的气息。很快,我察觉到了——在东南方向大约三百丈的位置,有一个微弱的气息,像是一团若有若无的雾气,若不仔细感知根本发现不了。

“是敌是友?”我问。

夜华沉默了片刻,将水囊重新系回腰间,站起身来,右手握上了剑柄。

“很快就能知道了。”他说。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玄色的身影在山林间一闪而过,快得我只看见一道残影。紧接着,东南方向传来一声惊叫,然后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伴随着树枝折断、石块滚落的声响。

小狐狸竖起耳朵,叼着那条还在摆尾巴的小鱼,歪着脑袋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抱着小狐狸,快步朝那边赶去。

穿过一片矮树林,我看见夜华的长剑指着一个缩在树后的身影,剑尖距离那人的咽喉只有一指之遥。那人穿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身材瘦小,脸用布巾蒙着,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看起来颇为狼狈。

“说,谁派你来的?”夜华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北风。

那人举起双手投降,声音又细又尖,带着哭腔:“别别别——我没恶意!我就是个送信的!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白浅上神!”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过来。

夜华没有接,而是把那封信挑到剑尖上,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异样,才递给我。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清秀婉约,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姐姐,别回青丘。这是个陷阱。——玄女”

姐姐?

玄女?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剧痛袭来,像是有人用一把烧红的铁钎从我的太阳穴捅了进去。我闷哼一声,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素素!”

夜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的意识里,我只感觉到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我,将我揽入一个清冷的怀抱。

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