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给叶云夹了一筷子海参,又给洛青阳夹了一筷子鱼,再给易文君添了一碗汤,忙得不亦乐乎。
“对了,”百里东君一边吃一边说,“今天我在酒窖里看到了一坛很有意思的酒,是我师父生前酿的,叫‘忘忧’。我打算过几天打开尝尝,你们一起来。”
洛青阳眼睛一亮:“古尘道长亲手酿的酒?那可一定要尝尝!”
易文君也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
叶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吃他的饭。
他吃得还是那么快,那么干净,一粒米都不剩。百里东君注意到,叶云吃饭的时候有一种很特别的习惯——他每吃几口,就会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一小口茶,像是要用茶的味道冲淡食物的味道,让自己的味觉保持清醒。
这不是一个享受美食的人会做的事。
这是一个时刻保持警惕的人才会做的事。
即使是在吃饭这种最放松的时刻,他也不允许自己的感官陷入完全的愉悦。
百里东君在心里叹了口气,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南跨院的小花厅里点起了灯烛,烛光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皮影戏一样有趣。百里东君让人泡了一壶好茶,四人围坐在桌前,聊起了闲天。
话题从酿酒聊到江湖,从江湖聊到朝堂,从朝堂又聊回了酿酒。洛青阳见多识广,聊起天启城的趣闻掌故滔滔不绝;百里东君虽然没出过远门,但脑子活络,总能接上话,偶尔还能蹦出一两句让人眼前一亮的见解。
叶云依旧是那个沉默的听众,偶尔说一句,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易文君的话也不多,但她坐在那里,就是一个让人无法忽略的存在。她的美貌、她的气质、她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贵气,都让她和这个边陲小城格格不入。
“易姑娘,”百里东君忽然看向她,“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不知当不当讲。”
易文君抬起眼睫:“百里公子请说。”
“你是不是……以前去过天启城?”
易文君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但叶云看到了,洛青阳也看到了。
“为何这么问?”易文君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因为你说话的口音。”百里东君笑道,“乾东城这边的人说话,舌尖音重,卷舌音少;天启城那边的人说话,卷舌音多,尾音往上挑。易姑娘你说话的时候,明明是地道的天启口音,可你又说你是洛家的世交之女、从小在洛家长大——据我所知,洛家在天启城。”
易文君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洛青阳笑着打圆场:“东君好耳力!文君在天启住了很多年,口音确实是天启那边的。这也正常,毕竟她从小在天启长大嘛。”
百里东君看了洛青阳一眼,又看了易文君一眼,没有再追问。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易文君的口音是天启城的,而且是天启城里最上层的那种口音——不是商人、不是平民、甚至不是普通官员家庭的口音,而是皇室宗亲才有的那种字正腔圆、每个字的发音都一丝不差的极致标准。
这种口音,不是后天能学来的。
那是从小在那种环境里耳濡目染,刻进骨头里的。
百里东君端起茶杯,将那些猜测和疑问连同茶水一起咽了下去。
夜渐渐深了,洛青阳和易文君起身告辞,回了各自的房间。百里东君和叶云并肩走出南跨院,沿着回廊往西跨院走去。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后又交叠。
“叶兄,”百里东君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觉得景玉王这个人怎么样?”
叶云沉默了片刻:“一个聪明人。”
“有多聪明?”
“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不该笑;知道对什么人说什么话,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叶云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分析一个对手,“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永远看不透他的底牌。”
百里东君点点头,沉吟道:“我也这么觉得。他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但我总觉得他骨子里有一股……”他皱着眉找合适的词,“一股狠劲儿。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狠,是那种不动声色的狠。就像……”他挠了挠头,想不出合适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