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上跳了跳,沈长风将残页翻过一面,指尖停在末尾几行字上。
那些字迹细如蚊足,记录的却是东瀛商人的往来明细——年份、商号、银两数目,还有一列用朱砂标注的人名。他认得其中几个字,那是三年前京城里活跃的几个东瀛商贾,如今早已不知去向,有的销声匿迹,有的改换门庭,但账册上留下的朱砂标记却清晰可见。
沈长风将残页凑近灯花,目光逐行扫过。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摇曳。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纸面上爬出来的蛇,缓慢而冰冷。
忽然,他停住了——在第三行,一个名字赫然映入眼帘。
沈炎。
他的手指僵在纸面上,灯火映得那两个字泛出冷光。父亲的名字不是出现在凶手的记录里,而是被列为“密款接受者”——影流支付给他的银两,每年三批,共九千两。
沈长风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父亲临终前的模样。那夜父亲从宫中回来,神色凝重,将他叫到床前,欲言又止。他只说了一句话:“长风,日后若有人问你三年前的事,不要深究。”
他当时以为那是父亲怕惹麻烦,现在才明白,父亲是在保护他。
沈炎三年前就知道影流的存在,知道影流渗透了禁军,知道这一切却选择沉默。他为了儿子,咽下了真相。
沈长风攥紧残页,指节泛白。纸张边缘被捏出了褶皱,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灯花燃尽了一截灯芯,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缓,像是刻意压低了步伐。沈长风抬眼,看见林欢推门而入。
她带着一身寒气,袍角还沾着夜露,发丝被夜风打得有些凌乱。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残页上,脚步顿住,呼吸滞了一瞬。
“你查到了什么。”
沈长风将残页推过去,林欢俯身细看,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沈炎”二字上停留,又移到末尾的朱砂字迹,低声念出:“影流密款……已入京……”
林欢抬起头,声音极低:“影流。”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某种压抑多年的寒意。她伸出手,指向残页上另一处标注,那里写着“禁军暗桩·丙字三号”。
“你父亲临死前,手里攥着一把短刃。”林欢道,“那短刃的刃柄上,刻着和这残页上同样的蛇形纹路。影流一刀。”
沈长风猛地抬头。
他一直以为父亲死于一场普通的刺杀,死因是朝堂斗争的牺牲品。现在才知道,父亲三年前就掌握了影流的线索,却选择隐瞒。那把短刃,是父亲从凶手身上拔下来的证据,却被他藏在了枕下,至死未曾示人。
“他为什么不说。”沈长风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林欢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案边,目光落在残页上,良久才开口:“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影流找到你。”林欢抬起头,直视沈长风,“你父亲临终前,手里攥着那把短刃,嘴里一直在念一个字。我当时以为他在喊痛,后来才听清——他在喊你的名字。”
沈长风的手指收紧,残页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他想起父亲咽气前的模样,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原来那时父亲是在喊他,却发不出声。
“这三年,我一直在查影流。”林欢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次刚有线索,就会被人掐断。禁军里有人替他们通风报信,大理寺的卷宗会被销毁,知情人会离奇死亡。你父亲是第一个,裴仲安是第二个。”
“第三个会是谁。”
“不知道。”林欢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但三日期限到了,你必须给我一个答案。”
沈长风看着她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是皇帝,却在这深夜里独自承受着这样的压力。三年来,她安插忠臣、布下暗桩,却始终被影流渗透。禁军内鬼是谁,东瀛人在京城还有多少据点,这些问题她都没有答案。
“皇上,你到底在怕什么。”沈长风忽然开口。
林欢转过身,目光复杂,像是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怕查到底之后,发现影流的网已经大到无法收场。”她走回案边,俯身看着残页,“这三年来,我安插了数十名忠臣,布下了无数暗桩,却还是被影流渗透。禁军内鬼到底是谁,东瀛人在京城还有多少据点,这些问题我都没有答案。”
“现在你有答案了吗。”
“没有。”林欢摇头,“但你比我更了解影流。你父亲用命换来的线索,不能白死。”
沈长风沉默片刻,将残页重新收好。
“我能帮上什么忙。”
“密奏朕,将影流的线索全部呈报。”林欢道,“同时,我会动用林家商队的网络,暗中追踪那些东瀛商人的踪迹。他们在京城一定有据点,有暗桩,有资金流转的渠道。只要找到一处,就能顺藤摸瓜。”
“多久能查到。”
“不知道。”林欢顿了顿,“但三日期限内,你必须拿到证据。禁军内鬼的身份、影流的据点、资金流向——缺一不可。”
沈长风点头,提笔蘸墨,开始誊写密奏。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他一字一句写下父亲的线索、裴仲安的短刃、残页上的密款记录。每一笔都带着冷意,每一个字都压着三年的冤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写到一半,窗棂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沈长风停笔,抬头看向窗边。
那是内卫的暗号——三长两短,表示紧急密报。但此刻叩响的只有三声,节奏也不对。
他站起身,走向窗边,压低声音:“谁。”
夜色中没有回答,只有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夜色中艰难移动。
沈长风推窗,夜色中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跌落在地。他翻身跃出,将那身影翻过来,顿时眉头紧锁。
那是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左肩中了一箭,伤口已经凝固,但血还是顺着衣襟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了一小滩。少年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沈长风将他抱起,少年猛地抓住他的衣袖,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塞进他手里。
那令牌是铁制的,背面刻着两个字——“救我”。
字迹被血浸透,模糊不清,但仍能辨认出来。
沈长风低头看着少年,少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他的眼睛睁着,目光涣散,最后定格在沈长风脸上。
然后,手垂了下去。
沈长风站在夜色中,握紧那枚带血的令牌。少年已经没了气息,但令牌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夜风拂过,带着几分血腥气。
“救我。”
谁在求救?影流抓了人?还是林家商队的人?
沈长风低头看着少年的尸体,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林”字。那是林家商队的标记。
林欢动用商队追踪东瀛商人,这么快就有人被抓了?
沈长风将令牌收入怀中,抱起少年的尸体,转身回到殿内。
林欢站在案边,看着他手中的令牌,脸色骤变。
“这是……”
“林家商队的标记。”沈长风将令牌放在案上,“少年是商队的人,浑身是血,中了一箭。他死前塞给我的令牌,背面刻着‘救我’。”
林欢俯身细看令牌,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三弟的人。”她抬起头,目光复杂,“三日前,我派他北上追查影流的资金流向。他应该已经离开京城了,怎么会……”
“被影流抓了。”沈长风道,“他们知道你在查,所以提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