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船靠滩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船身被浪头推着,在浅水区晃了几下才停稳。船头那道身影没有急着下船,先看了看滩上横七竖八的焦船和俘虏,又看了看沈长风。
沈长风站在滩上,衣摆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
“源小姐,”他开口,“你来得正好。”
源静雅从船上跳下来,靴子踩进湿沙里。她身后只跟着两名源氏武士,古川景行没有来。
“沈大人,你截住的那条船队,是假的。”她没寒暄,开口就是正事。
“本官知道。”沈长风说,“齐王要走,只能走海州南面的渔港水道。”
源静雅的眼神闪了闪。
“你猜得没错。”她说,“齐王的主力船队,昨夜子时就从渔港水道出去了。他叫本小姐替他的船队打头阵,本小姐没应。他恼了,把本小姐的船队堵在渔港里。”
“你怎么出来的?”
“本小姐烧了自家三条商船。”源静雅淡淡道,“火一起,他以为是水师杀到,忙着护船。本小姐趁乱,从礁石缝里钻了出来。”
沈长风沉默了一瞬。
烧自己的船断后。这个女人对自己也下得去手。
“古川景行呢?”
“在船队上绑着。”源静雅说,“等齐王的事了结,本小姐亲手把他交到你手上。刘清源的仇,源氏认账。”
“齐王往哪去了?”
“沧州北面的白沙滩。”源静雅说,“那里没有守军,水浅,大船能直接靠滩。他要在天亮之前,把五千精锐送上岸。林昭带了三百骑,先走陆路过去了,在滩头接应。”
沈长风猛地抬起头。
“白沙滩。”
“你要是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沈长风没有犹豫,转身对秦岳道:“传令,水师全速东进,目标白沙滩。一刻钟后出发。”
秦岳抱拳:“是。”
“凌策,”沈长风转向他,“你带两百人留下,看管俘虏,守住十里滩。白沙滩那边,本官亲自去。”
凌策脸色一变:“大人,末将跟您去。”
“滩头混战,用不着那么多人。”沈长风说,“你留下。十里滩要是被人反咬一口,本官在海上就没有退路了。”
凌策咬着牙,最终点了头:“是。”
沈长风又看向源静雅:“源小姐,你的船队呢?”
“在渔港外海候着。”源静雅说,“齐王急着登陆,顾不上收拾本小姐。只要本小姐发信号,它们就能从东面包抄,把渔港水道的口子封死。”
“好。”沈长风点头,“就按源小姐说的办。”
源静雅看着他,忽然道:“沈大人,本小姐把源氏的船队都押上了。你要是再让齐王跑了,源氏在大夏,就真没有立足之地了。”
“本官不会让他跑。”沈长风一字一句道,“三月初三之前,齐王必须死在海上。”
天色将亮未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秦岳的三十条战船一字排开,全速向东。船头劈开浪花,水珠溅上甲板,打得人睁不开眼。
沈长风站在船头,望着前方。
雾里有火光。
先是几点,然后是十几点,几十点。那些火光摇摇晃晃,正从西边往北边移,像是无数萤火在雾气里爬。
“大人!”秦岳冲到船头,“白沙滩起火了!是齐王的船队,正在靠滩!”
沈长风握紧了船舷。
“传令,”他声音低沉,“全队压上去,从南面截住他们。后队放火烧船,前队上了滩的,交给岸上。”
“是!”
三十条战船冲破雾气,直扑白沙滩。
白沙滩外,齐王的船队已经乱成一团。
上百条渔船、商船挤在浅水里,船上的兵踩着跳板往滩上跑。滩头立着一面王旗,旗下一名银甲年轻将领正挥刀催促。
那是林昭。
“快!快!天亮之前必须上岸!”他的声音在滩头回荡,“别管船了!人在,就还有仗打!”
士兵们丢下辎重,拼命往滩上涌。
就在这时,南面的雾里冲出一片黑影。
“船!有船!”
“是水师!登州水师!”
滩上顿时炸了锅。
秦岳的战船一头扎进齐王的船队里,船头的火铳齐声轰鸣,把几条挤在一起的商船打得火光冲天。火箭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落在油布上,火苗窜起老高。
“着火啦!”
“快跳海!”
海面上乱成一团。船撞船,人撞人,喊杀声、惨叫声、火声混成一片。
源静雅的船队也从东面压了上来,死死封住渔港水道的出口。齐王的船队前有狼后有虎,被堵在白沙滩外,进退不得。
滩头上,林昭看着海上燃起的冲天大火,脸色铁青。
“沈长风!”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芦苇丛,又看了看还在滩上乱跑的手下,忽然一咬牙,翻身上了马。
“世子,您——”
“留得青山在。”林昭勒着马缰,声音冷得像冰,“船没了可以再造,兵没了可以再招。本世子不能死在这儿。”
话音未落,他一带马头,钻进北面的芦苇丛里,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海面上,沈长风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火海。
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留在阴影里。
“大人,”秦岳从船舱里钻出来,浑身是水,“齐王的主力船全堵在滩外了,跑不了几条。可末将翻遍了,没看见齐王的座船。”
沈长风的目光在火光里搜寻。
“他不可能不上船。”他说,“他亲口说的,要么踏进京城,要么喂了鱼虾。”
“大人!您看!”一名亲兵忽然指着滩头西侧喊道。
沈长风顺着他的手看去。
滩头西侧,一条孤零零的楼船正趁着混乱,缓缓离开滩头,往北面深水区驶去。那船挂着黑旗,旗上绣着一条金鳞盘龙。
那是齐王的王旗。
“齐王要跑!”秦岳吼道,“末将带人去追!”
“不追。”沈长风忽然道。
秦岳愣住了:“大人!”
“他那条船吃水深,跑不快。”沈长风盯着那条楼船,“传令,让源小姐的船从东面绕过来,堵住北面的水道。本官带三条快船,亲自去追。”
“是!”
三条快船如离弦之箭,追着那条楼船冲进雾里。
楼船果然跑不快。
它拖着沉重的船身,在浅水里艰难地挪动。三条快船越追越近,火铳和火箭一支接一支地落在楼船四周,打得船板噼啪作响。
楼船上的人开始慌了。
有人跳海,有人趴着不敢动。只有船头站着的那个人,一动不动。
那人一身玄色王袍,背着手,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快船。
海风吹起他的衣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那是齐王林睿。
沈长风站在快船船头,两船相距不过数丈。
“齐王殿下,”他开口,声音在风浪里依然清晰,“三月初三,您赶不到了。”
齐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大,很冷,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沈长风,”他说,“本王在齐州躲了二十年,就为了今天这一船。你倒好,一网把本王捞了个干净。”
“殿下走错了路。”沈长风说,“二十年前就该认命的事,非要拖到今天。”
“认命?”齐王的笑声猛地一收,“本王是先帝的骨血,这天下,本来就该是本王坐。林欢那个野种,他凭什么?”
沈长风没有接这句话。
他看着齐王,看着他眼底那团烧了二十年的火。
“殿下,”他说,“刘清源死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齐王的笑容僵住了。
“古川景行是源氏的人,可让古川景行去杀刘清源的,是殿下。”沈长风一字一句道,“殿下为了不让朝廷查出通敌的证据,就要了一个清官老臣的命。殿下这一路走来,脚底下踩着的,全是这样的骨头。”
齐王沉默了很久。
海风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两船在浪里颠簸。
“说完了?”齐王忽然开口。
沈长风看着他。
“本王这一生,成也二十年,败也二十年。”齐王缓缓道,“可沈长风,你以为你赢了?本王告诉你,本王的海路,从来就不是杀招。”
沈长风的眼神微微一凝。
“杀招在哪?”
齐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长风,忽然又笑了。
那笑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你等着吧。”他说,“很快你就会知道,本王死了,也比活着有用。”
就在这时,一条快船从雾里冲出来。
是秦岳。
“大人!”秦岳在船头大喊,“京城急报!六百里加急!”
沈长风心头猛地一沉。
他接过信,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信纸在风里抖得猎猎作响。
“京营十二千总,七人同时作乱。宫门被围,陛下困于乾清宫。速回京城。——杨麟”
沈长风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齐王。
齐王还在笑。
“本王说过,”他一字一句道,“你等着吧。”
海面上,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隔着一片烧得通红的海水。
沈长风把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秦岳,”他声音沉下去,“押齐王回京,走水路,走登州。路上不许停,不许走漏消息。”
“是!”
“再把快船清出来,本官带人走陆路,赶回京城。”
秦岳一愣:“大人,现在回去?京城那边——”
“京城那边,本官回去再说。”沈长风已经转身,“白沙滩的俘虏,交给沧州守军。林昭钻了芦苇丛,往北跑了。传信凌策,十里滩那边处置完,立刻带人北上追本官。”
“是!”
沈长风跳上快船,没有再看齐王一眼。
齐王站在楼船船头,看着那条快船驶进雾里,忽然收起了笑。
“沈长风,”他低声道,“本王这二十年,是替你父皇背的。这一局,本王没输。”
快船劈开浪头,越驶越远。
天亮的时候,沈长风登上了沧州的码头。
他没有停留,直接换了马,带了三十名郑国公府私兵,一路向北狂奔。
官道两旁的麦田被晨风吹得起伏,马蹄踏碎了草叶上的露水。
奔出约莫二十里,前方烟尘里忽然冲出一骑。骑手衣甲染血,远远看见沈长风,翻身滚下马来,扯着嗓子喊:
“沈大人!林昭……林昭带着三百骑,往京城方向去了!沿途还打出了齐王的旗号!”
沈长风勒住马缰。
凌策从后面赶上来,脸色铁青:“大人,末将一得到消息就追来了。林昭他——”
“他要去京城。”沈长风打断他,“齐王留了后手,京营七名千总同时作乱,陛下被困在乾清宫。林昭这是要赶去跟他们会合,抢在朝廷稳住局面之前,把名分定下来。”
凌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咯咯作响。
“末将追了他一路,没追上。”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大人,林昭这笔账——”
“会算的。”沈长风说,“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看着北方。
“凌策,你的仇,本官的仇,刘大人的仇,一笔一笔都记着。”他说,“可眼下,京城的火,才是大夏最大的那笔账。”
凌策沉默了很久。
他松开刀柄,翻身上马。
“走。”
三十一匹快马沿着官道向北狂奔,马蹄声在清晨的旷野里响成一片。
沈长风伏在马背上,怀里揣着那封信。
他不知道京城的宫门此刻是什么光景,不知道乾清宫的灯还亮不亮,也不知道齐王那句“本王死了,也比活着有用”,到底藏着什么后手。
他只知道一件事。
京城在等着他。
宫门外的火,才刚刚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