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临时衙署。
送走最后一拨信使,已经是后半夜。沈长风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前,摊开那张从孤鹰屿带回来的海图。
图上那三条红线,是齐王的运兵航线。
凌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粥。
“大人,喝口吧。从晌午到现在,水米没沾牙。”
沈长风没接粥,指着海图道:“源静雅反了,齐王的船队少了大半。他要还按老法子走,一百零八条船凑不齐。他要么改期,要么硬闯。”
“硬闯?”凌策皱眉,“拿什么闯?”
“拿命闯。”沈长风说,“齐王准备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三月初三。你让他改期,跟让他认输没两样。”
凌策沉默了片刻。
“那咱们怎么办?”
“不让他闯。”沈长风的手指按在海图上沧州的位置,“传令登州水师,午时之前赶到沧州外海。再给沧州守军传信,十里滩沿岸,加派人手。”
“是。”
“另外,给京城送一封急报。”沈长风顿了顿,“告诉皇上,齐王的海路,臣替他断了。”
凌策应了一声,又问:“大人,咱们呢?”
“咱们去沧州。”
“就带三百人?”
“三百人够了。”沈长风站起身,“咱们不跟齐王在陆上硬拼,咱们在海上拦他。他越是急,越是露出破绽。”
凌策没再问,转身出去传令。
沈长风独自站在屋里,又看了一遍那张海图。
老师刘清源死在古川景行的刀下,死在齐王和源氏的阴谋里。这笔账,他记在心里很久了。
如今源氏反了,齐王少了一条腿。剩下的半条腿,他要亲手砍断。
“老师,”他低声道,“学生去给您讨这笔账。”
海州,齐王行营。
天还没亮,中军大帐里就传出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
齐王林睿把茶盏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堂下跪着的探子抖成一团:“回……回殿下,源氏船队昨夜连夜起锚,向东南方向去了。世子爷封锁港口没能拦住……源氏还贴了告示,说源氏退出与殿下的约定……”
林睿的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没说话。
帐里几个部将大气都不敢出。
林睿缓了缓,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源静雅……好一个源静雅。”
“殿下,”一个谋士壮着胆子开口,“源氏走了,船队凑不齐。三月初三登陆的事,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林睿冷冷地扫过去,“改期?本王等了二十年,你让本王改期?”
谋士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林睿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从海州到沧州的航线画得清清楚楚。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二十年。盐引、火器、暗桩、私兵,一样一样攒起来。如今让他改期,他改不了。
“源氏走了,本王还有船。”林睿说,“把海州所有能浮在水上的东西都征来。渔船、商船、舢板,一条都不许漏。”
“可是殿下,那些船小,一趟运不了多少人……”
“运不了就多跑几趟。”林睿打断他,“先运五千精锐过去,在沧州十里滩立住脚。等站稳了,再运第二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昭儿那边,传信了没有?”
“世子爷已经传信沧州,让他们提前接应。说三月初三太晚,要赶在初三之前。”
林睿点了点头。
他盯着舆图看了很久,忽然道:“本王亲自押船。”
“殿下!”几个部将同时惊呼,“海上凶险,您万金之躯,万万不可——”
“凶险?”林睿冷笑,“本王在齐州躲了二十年,再躲下去,这天下就跟本王没关系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你们都听着。本王不走陆路,周武那老东西把关山守成了铁桶,本王闯不过去。海路是本王唯一的路,也是最后的路。这一船下去,要么踏进京城,要么喂了鱼虾,没有第三条。”
“殿下……”
“不必多言。”林睿摆手,“去办吧。天黑之前,船要齐。”
沧州,十里滩。
沈长风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登州水师提督秦岳带着三十条战船,已经在海面上候了两天。这人是老兵油子,说话直来直去,见沈长风上船,也不客套,摊开舆图就讲。
“沈大人,海图末将看了。十里滩水浅,大船进不来,小船又挡不住火攻。齐王要是真从这里登岸,咱们最多拦他一半。”
“拦一半也行。”沈长风看着黑沉沉的海面,“另外一半,交给岸上的弟兄。”
秦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十里滩沿岸,火把已经连成一线,那是沧州守军连夜布下的防线。
“齐王会来吗?”秦岳问。
“会。”沈长风说,“他改不了期。”
秦岳没再问。他看得出,这个年轻的钦差心里憋着一股劲。那劲头,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入夜,海面起了雾。
雾气一层一层漫上来,把远处的灯火都吞了进去。秦岳骂了一句鬼天气,沈长风却觉得这雾来得正好。
“雾越大,他们越看不清岸上。”沈长风说,“传令下去,水师熄灯熄火,谁也不许出声。岸上的火把,也撤一半。”
“撤了火把,守军怎么看路?”
“撤一半,留一半。”沈长风道,“要让齐王以为,十里滩只有几个巡夜的哨兵。”
秦岳琢磨了一下,咧嘴笑了:“大人这招,够阴。”
“不是阴。”沈长风淡淡道,“是让他把船开进来。”
凌策快步走过来,低声道:“大人,探船回来了。东南方向三十里,发现船影,少说四五十条,打着灯笼,队形松散,像是征来的民船。”
沈长风的手握紧了船舷。
“齐王来了。”
他转过身,对凌策道:“传令水师,全部静默。等他们进了十里滩再动手。”
“是。”
凌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甲板上很快消失。
沈长风站在船头,看着雾里那片若隐若现的灯火。那些灯火摇摇晃晃,像一群扑向火光的飞蛾。
他想起老师刘清源临终前的话。
“长风,做官的,心里要装着百姓。只要百姓能活,自己死不死的,不重要。”
如今,他要去拦的,是一个要用百姓的血铺路的齐王。
这一仗,他输不起。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气里的灯火越来越近。
秦岳压低声音道:“大人,头船进滩了。”
沈长风站在船头,看得清清楚楚。几条渔船打头,船身吃水很深,压着一层油布。油布底下鼓鼓囊囊,藏着兵。
后面跟着的船越来越多,一艘挨着一艘,挤在浅水区。船上的士兵被海风吹得缩着脖子,骂骂咧咧地往岸上看。
“再等等。”沈长风说,“等他们的船队过半,前后脱节再动手。”
岸上的火把,只剩稀稀落落几点。
船上的齐军看着那几点火光,以为十里滩守备空虚,催着船夫加快摇橹。
就在这时,沈长风抬手,狠狠往下一压。
“动手!”
寂静的海面瞬间炸开。
登州水师的战船从雾里冲出来,船头装着的火铳齐声轰鸣,火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落在后面的齐军船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火铳和火箭打穿了船板。
“着火啦!”
“有埋伏!”
“快跑!快往岸上跑!”
海面乱成一团。渔船撞渔船,船上的兵往水里跳,喊杀声、惨叫声、水花声混成一片。
岸上的沧州守军听到信号,剩下的火把重新亮起,箭如雨下,把逃上滩的齐军一片片钉在沙地上。
秦岳站在船头,一刀砍断缆绳,大声道:“冲!截住他们的后队!”
三十条战船压上去,把齐军的船队拦腰截成两段。前队的船已经靠了滩,被岸上的守军围住;后队的船还想掉头逃,被水师堵在浅水里,进退不得。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海面上漂着烧焦的船板、散落的兵器和叫喊的落水士兵。活着的齐军被俘虏,押在滩上,双手抱头蹲成一排。
凌策浑身是水,跳上船,道:“大人,前队全歼,后队逃了七八条船。抓了两千多号人。”
沈长风点点头,问:“齐王呢?有没有看见齐王?”
凌策一愣:“没……没看见。头船上的旗号是先锋刘雄的。”
沈长风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过跳板,登上那艘烧了大半的头船,掀开油布,里面全是兵器和粮袋,没有一面王旗。
“大人,”秦岳也跟上来,脸色难看,“末将清点了船数,四十七条,全是征来的民船和渔船。没有一条是齐王的座船。”
沈长风看着海面上渐渐散去的浓雾,没有说话。
齐王没走这条线。
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征船,放了一条假船队过来,自己却从别处走了。
“大人,”凌策压着声音,“齐王会不会……根本没打算走十里滩?”
沈长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放诱饵,是为了引开我们的水师。”沈长风的声音沉下去,“真正的船队,一定从别的口子走。”
“哪里?”
沈长风猛地转身,看向舆图。
十里滩在南,海州湾在东,北面全是礁石,船过不去。齐王能走的海路,只剩一条——
“海州南面的渔港。”沈长风的手指按在那一点上,“那条水道窄,大船进不去,可小船能出。他要是从那儿绕,就避开了十里滩。”
“可那儿……”凌策张了张嘴,“那儿是源氏船队必经的水道。”
沈长风怔住了。
海面上,雾已经散了大半。
秦岳突然指着东南方向,喊道:“大人,您看!”
沈长风抬头望去。
东南海面上,一队船影正缓缓驶来。打头的那条船挂着白帆,帆上绣着一只展翅的海鸥。
那是源氏的家纹。
源静雅的船。
沈长风看着那面海鸥旗,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凌策握紧刀柄:“大人,源静雅她……是敌是友?”
沈长风没有回答。
他站在船头,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海鸥船,看着船头那道孤零零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