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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抢海

大夏宰相

苏州府,临时衙署。

送走最后一拨信使,已经是后半夜。沈长风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前,摊开那张从孤鹰屿带回来的海图。

图上那三条红线,是齐王的运兵航线。

凌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粥。

“大人,喝口吧。从晌午到现在,水米没沾牙。”

沈长风没接粥,指着海图道:“源静雅反了,齐王的船队少了大半。他要还按老法子走,一百零八条船凑不齐。他要么改期,要么硬闯。”

“硬闯?”凌策皱眉,“拿什么闯?”

“拿命闯。”沈长风说,“齐王准备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三月初三。你让他改期,跟让他认输没两样。”

凌策沉默了片刻。

“那咱们怎么办?”

“不让他闯。”沈长风的手指按在海图上沧州的位置,“传令登州水师,午时之前赶到沧州外海。再给沧州守军传信,十里滩沿岸,加派人手。”

“是。”

“另外,给京城送一封急报。”沈长风顿了顿,“告诉皇上,齐王的海路,臣替他断了。”

凌策应了一声,又问:“大人,咱们呢?”

“咱们去沧州。”

“就带三百人?”

“三百人够了。”沈长风站起身,“咱们不跟齐王在陆上硬拼,咱们在海上拦他。他越是急,越是露出破绽。”

凌策没再问,转身出去传令。

沈长风独自站在屋里,又看了一遍那张海图。

老师刘清源死在古川景行的刀下,死在齐王和源氏的阴谋里。这笔账,他记在心里很久了。

如今源氏反了,齐王少了一条腿。剩下的半条腿,他要亲手砍断。

“老师,”他低声道,“学生去给您讨这笔账。”

海州,齐王行营。

天还没亮,中军大帐里就传出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

齐王林睿把茶盏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堂下跪着的探子抖成一团:“回……回殿下,源氏船队昨夜连夜起锚,向东南方向去了。世子爷封锁港口没能拦住……源氏还贴了告示,说源氏退出与殿下的约定……”

林睿的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没说话。

帐里几个部将大气都不敢出。

林睿缓了缓,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源静雅……好一个源静雅。”

“殿下,”一个谋士壮着胆子开口,“源氏走了,船队凑不齐。三月初三登陆的事,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林睿冷冷地扫过去,“改期?本王等了二十年,你让本王改期?”

谋士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林睿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从海州到沧州的航线画得清清楚楚。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二十年。盐引、火器、暗桩、私兵,一样一样攒起来。如今让他改期,他改不了。

“源氏走了,本王还有船。”林睿说,“把海州所有能浮在水上的东西都征来。渔船、商船、舢板,一条都不许漏。”

“可是殿下,那些船小,一趟运不了多少人……”

“运不了就多跑几趟。”林睿打断他,“先运五千精锐过去,在沧州十里滩立住脚。等站稳了,再运第二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昭儿那边,传信了没有?”

“世子爷已经传信沧州,让他们提前接应。说三月初三太晚,要赶在初三之前。”

林睿点了点头。

他盯着舆图看了很久,忽然道:“本王亲自押船。”

“殿下!”几个部将同时惊呼,“海上凶险,您万金之躯,万万不可——”

“凶险?”林睿冷笑,“本王在齐州躲了二十年,再躲下去,这天下就跟本王没关系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你们都听着。本王不走陆路,周武那老东西把关山守成了铁桶,本王闯不过去。海路是本王唯一的路,也是最后的路。这一船下去,要么踏进京城,要么喂了鱼虾,没有第三条。”

“殿下……”

“不必多言。”林睿摆手,“去办吧。天黑之前,船要齐。”

沧州,十里滩。

沈长风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登州水师提督秦岳带着三十条战船,已经在海面上候了两天。这人是老兵油子,说话直来直去,见沈长风上船,也不客套,摊开舆图就讲。

“沈大人,海图末将看了。十里滩水浅,大船进不来,小船又挡不住火攻。齐王要是真从这里登岸,咱们最多拦他一半。”

“拦一半也行。”沈长风看着黑沉沉的海面,“另外一半,交给岸上的弟兄。”

秦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十里滩沿岸,火把已经连成一线,那是沧州守军连夜布下的防线。

“齐王会来吗?”秦岳问。

“会。”沈长风说,“他改不了期。”

秦岳没再问。他看得出,这个年轻的钦差心里憋着一股劲。那劲头,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入夜,海面起了雾。

雾气一层一层漫上来,把远处的灯火都吞了进去。秦岳骂了一句鬼天气,沈长风却觉得这雾来得正好。

“雾越大,他们越看不清岸上。”沈长风说,“传令下去,水师熄灯熄火,谁也不许出声。岸上的火把,也撤一半。”

“撤了火把,守军怎么看路?”

“撤一半,留一半。”沈长风道,“要让齐王以为,十里滩只有几个巡夜的哨兵。”

秦岳琢磨了一下,咧嘴笑了:“大人这招,够阴。”

“不是阴。”沈长风淡淡道,“是让他把船开进来。”

凌策快步走过来,低声道:“大人,探船回来了。东南方向三十里,发现船影,少说四五十条,打着灯笼,队形松散,像是征来的民船。”

沈长风的手握紧了船舷。

“齐王来了。”

他转过身,对凌策道:“传令水师,全部静默。等他们进了十里滩再动手。”

“是。”

凌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甲板上很快消失。

沈长风站在船头,看着雾里那片若隐若现的灯火。那些灯火摇摇晃晃,像一群扑向火光的飞蛾。

他想起老师刘清源临终前的话。

“长风,做官的,心里要装着百姓。只要百姓能活,自己死不死的,不重要。”

如今,他要去拦的,是一个要用百姓的血铺路的齐王。

这一仗,他输不起。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气里的灯火越来越近。

秦岳压低声音道:“大人,头船进滩了。”

沈长风站在船头,看得清清楚楚。几条渔船打头,船身吃水很深,压着一层油布。油布底下鼓鼓囊囊,藏着兵。

后面跟着的船越来越多,一艘挨着一艘,挤在浅水区。船上的士兵被海风吹得缩着脖子,骂骂咧咧地往岸上看。

“再等等。”沈长风说,“等他们的船队过半,前后脱节再动手。”

岸上的火把,只剩稀稀落落几点。

船上的齐军看着那几点火光,以为十里滩守备空虚,催着船夫加快摇橹。

就在这时,沈长风抬手,狠狠往下一压。

“动手!”

寂静的海面瞬间炸开。

登州水师的战船从雾里冲出来,船头装着的火铳齐声轰鸣,火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落在后面的齐军船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火铳和火箭打穿了船板。

“着火啦!”

“有埋伏!”

“快跑!快往岸上跑!”

海面乱成一团。渔船撞渔船,船上的兵往水里跳,喊杀声、惨叫声、水花声混成一片。

岸上的沧州守军听到信号,剩下的火把重新亮起,箭如雨下,把逃上滩的齐军一片片钉在沙地上。

秦岳站在船头,一刀砍断缆绳,大声道:“冲!截住他们的后队!”

三十条战船压上去,把齐军的船队拦腰截成两段。前队的船已经靠了滩,被岸上的守军围住;后队的船还想掉头逃,被水师堵在浅水里,进退不得。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海面上漂着烧焦的船板、散落的兵器和叫喊的落水士兵。活着的齐军被俘虏,押在滩上,双手抱头蹲成一排。

凌策浑身是水,跳上船,道:“大人,前队全歼,后队逃了七八条船。抓了两千多号人。”

沈长风点点头,问:“齐王呢?有没有看见齐王?”

凌策一愣:“没……没看见。头船上的旗号是先锋刘雄的。”

沈长风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过跳板,登上那艘烧了大半的头船,掀开油布,里面全是兵器和粮袋,没有一面王旗。

“大人,”秦岳也跟上来,脸色难看,“末将清点了船数,四十七条,全是征来的民船和渔船。没有一条是齐王的座船。”

沈长风看着海面上渐渐散去的浓雾,没有说话。

齐王没走这条线。

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征船,放了一条假船队过来,自己却从别处走了。

“大人,”凌策压着声音,“齐王会不会……根本没打算走十里滩?”

沈长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放诱饵,是为了引开我们的水师。”沈长风的声音沉下去,“真正的船队,一定从别的口子走。”

“哪里?”

沈长风猛地转身,看向舆图。

十里滩在南,海州湾在东,北面全是礁石,船过不去。齐王能走的海路,只剩一条——

“海州南面的渔港。”沈长风的手指按在那一点上,“那条水道窄,大船进不去,可小船能出。他要是从那儿绕,就避开了十里滩。”

“可那儿……”凌策张了张嘴,“那儿是源氏船队必经的水道。”

沈长风怔住了。

海面上,雾已经散了大半。

秦岳突然指着东南方向,喊道:“大人,您看!”

沈长风抬头望去。

东南海面上,一队船影正缓缓驶来。打头的那条船挂着白帆,帆上绣着一只展翅的海鸥。

那是源氏的家纹。

源静雅的船。

沈长风看着那面海鸥旗,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凌策握紧刀柄:“大人,源静雅她……是敌是友?”

沈长风没有回答。

他站在船头,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海鸥船,看着船头那道孤零零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