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

....过渡...

穆祉丞觉得自己被诈骗了。

十年前他在巷子里捡到的那个四岁半小孩，脑袋圆圆的、鼻尖沾着泥巴、站在路灯底下伸出四根脏手指说“给你牵”的小不点。

跟眼前这个站在玄关、比他高半个头、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他的少年，在生物学上居然是同一个。

穆祉丞仰着脖子质问。

王橹杰回答得精确到周。

王橹杰乖乖垂下他，故意装委屈的看着穆祉丞。

穆祉丞回忆了一下。确实，那两周他接了个急活，天天加班到十一点，回来困困已经睡了。

就两周，两周没仔细看，这孩子就趁他不在偷偷拔高了五厘米。从那之后一发不可收拾，每个月都得重新仰头认人。

穆祉丞严肃地指出。

王橹杰把书包挂到门后的钩子上，换拖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全程动作行云流水。

然后他把水杯递给穆祉丞，自己倒的水，递给了别人。

穆祉丞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反应过来：

王橹杰又倒了一杯，靠在厨房门框上小口小口地喝。

十四岁的少年穿一件发旧的白T恤，肩膀已经长开了，锁骨从领口露出一截，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穆祉丞多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把视线移回水杯上。

打住。这是你养了十年的崽。

穆祉丞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听见王橹杰开口了。

穆祉丞精神一振道。

王橹杰报分数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食堂菜单，说到语文英语的时候甚至打了个哈欠。！

穆祉丞深吸一口气。

这个成绩单他看了不下一百次，每次看都有新的心梗角度。

理科那几门横看竖看都是满分选手，文科那两门横看竖看都是半文盲水平。

一个能把二次函数解得行云流水的脑子，背不出《出师表》的前两段。

他甚至怀疑王橹杰的左右脑各长各的，中间没有任何通讯信号。

穆祉丞放下水杯，双手抱胸。

穆祉丞太了解这个表情了好吗。

通常出现在王橹杰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挨骂但还是要说的时候。

客厅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穆祉丞做了个深呼吸，换了个方向：

王橹杰顿了一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往沙发上一倒，两条长腿搁在扶手上，脑袋枕着另一个扶手，以一种能把脊椎扭成麻花的姿势躺平了。

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的长度在沙发上展得很开，穆祉丞被迫退到单人位坐下，感觉自己像个被挤出窝的老母鸡。

王橹杰把手臂盖在眼睛上，声音从胳膊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穆祉丞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大概半拍。

跨度太大了吧。？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被当成作文素材太离谱了，不是因为别的。

毕竟养了十年的小孩在作文里写“我的梦想是成为我哥”

这搁哪个家长身上不得愣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些许期待的问。

穆祉丞有些无语，但很欣慰，没写下雨天背他去医院算好的。

穆祉丞没绷住，笑了。

他把沙发上的靠枕抽出来砸在王橹杰肚子上，王橹杰没有躲，被砸中了也不吭声，只是把靠枕抱在怀里，从胳膊底下的缝隙里偷偷看他。

那双眼睛比十年前大了一点，但没大多少，还是那种永远像没睡醒的半睁半闭。

只有看穆祉丞的时候，眼珠子才会从眼皮底下露出来，黑亮得有点过分。

穆祉丞移开视线，站起来往厨房走。

撒谎。穆祉丞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冷藏的米饭、三个鸡蛋、半根火腿肠。

王橹杰说不饿的时候十次有八次是假的。

这孩子抽条之后天天跟吃了增高药似的往上蹿，一顿饭恨不得只吃三口就放下筷子。

穆祉丞曾经严肃地跟他谈过。

王橹杰低头看了看自己扁平的肚子，说。

逻辑闭环。穆祉丞当时差点被他绕进去。

他关掉冰箱门，从筷笼里抽出锅铲，语气从商量变成通知。

王橹杰从沙发那边传来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声，大概介于“好”和“随便”之间。

穆祉丞开火倒油，鸡蛋打散下锅，厨房里响起油花炸开的滋啦声。

他熟练地颠了两下锅，余光往客厅扫了一眼，王橹杰还躺在沙发上，但已经把手机举到了脸正上方，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然后穆祉丞发现那手机的摄像头正对着自己。

王橹杰面不改色地把手机翻了个面。

穆祉丞端着炒饭出来的时候，王橹杰已经以一个正常人类该有的姿势坐在餐桌前了，背挺得笔直，筷子摆得整整齐齐，面前的桌面还提前擦过一遍。

他在穆祉丞面前和在别人面前永远是两个人。

在学校是生人勿近的冰山型学霸，老师评价是“很有想法但不爱跟同学交流”；在楼下小卖部买辣条的时候全程只说三个字——“这个”“多少钱”“扫了”。

但回到家，面对穆祉丞，他就变成了一台被打开了话匣子开关的收音机，能从学校食堂今天的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一路聊到物理老师的地中海面积比上周扩大了。

穆祉丞有时候觉得王橹杰的语言能力全攒着，攒一天，回家倒给他一个人。

他把盘子推到王橹杰面前，自己坐到对面。

王橹杰低头吃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忽然开口。

穆祉丞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零点五秒，然后继续往嘴里扒饭。

他说这句话也不是挑衅，他是觉得一个14岁的孩子没必要管的真严。（后面就是控制欲爆棚恩恩

穆祉丞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正式会谈的架势。

王橹杰一边吃饭一边汇报，语气跟在讲一道不太重要的选择题，

穆祉丞顿住，装作漫不经心的问。

王橹杰夹了一块火腿肠，精准地放到穆祉丞碗里。

他不是很讨厌吃火腿肠，但每次都会趁蛋炒饭的时候把火腿肠全部挑给穆祉丞，还美其名曰“火腿肠分配计划”。

穆祉丞已经习惯了，眼皮都没抬。

穆祉丞差点被饭呛到。

王橹杰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穆祉丞，

穆祉丞有点飘忽吧，因为被一个语文阅读理解写“表达了作者表达的感情”的人夸字好，这个含金量大概相当于被一个不吃辣的人夸你很能吃辣。

但他还是嘴角往上翘了零点几毫米。

王橹杰低下头，声音忽然小了一个音量。

这句话说得含含糊糊的，后半句几乎被咀嚼的声音盖过去了。

穆祉丞没有追问，因为他觉得自己最好不要追问。

吃完饭王橹杰主动洗碗。这是他三年前自己提出来的规矩，穆祉丞做饭，他洗碗。

当时穆祉丞问他为什么突然要洗碗，八岁的困困说：

穆祉丞那天晚上在厕所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的表情管理。

水龙头哗哗响，穆祉丞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哼歌声。

他侧耳听了三秒，确认是王橹杰在哼《起风了》的调子。

只有在洗碗的时候，这个在外人面前冷得像空调室外机的少年才会不经意地哼歌。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王橹杰发来的。

他人在厨房，手机在穆祉丞旁边的茶几上，消息是从厨房的水声里隔空发过来的吗？

穆祉丞抬头一看是王橹杰的智能手表。

这孩子在厨房用手表给他发微信。

消息内容是一张图片。

点开，是刚才王橹杰躺在沙发上偷拍的穆祉丞炒饭的背影。

角度刁钻，灯光昏黄，锅铲在手里翻飞，围裙带子在后面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那是王橹杰早上出门前帮他系的。

穆祉丞当时还吐槽了一句“你系鞋带都没这么用心”。

图片下面配了三个字：

穆祉丞盯着这两个字加一个句号，手指在屏幕上悬了老半天，最后回了一个字：

厨房里传来王橹杰轻轻的笑声。

那是一种只有在他以为穆祉丞听不见的时候才会发出的笑。

很低，很短，像冬天喝到第一口热汤时喉结滚动的那一下。

穆祉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他发现自己在笑，赶紧把嘴角压回去。

然后他把那张炒饭的背影照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叫“养崽日记”的相册，密码是王橹杰的生日。

这个相册最早的一张照片是十年前的公交车上，路灯照进车窗，他对着靠在胳膊上睡着的困困按下了快门。

那张照片里有一双攥住他衣角的脏手和一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蛋。

当时他想的是...：记录一下，第一天当哥。现在回头看，那时候他大概已经不是在当哥了。

只是他不承认。

穆祉丞用大脑秒回：

感谢大哥士白竹宝宝送来的十朵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