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困把泥球往穆祉丞手里一塞,大方得像在送一套房。
王橹杰“给你玩,我挖了好久才找到的最圆的一块。”
穆祉丞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圆得过分的泥球,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鼻尖沾着泥、眼睛黑亮的小孩,忍俊不禁道:
穆祉丞“你就蹲这儿挖了一下午泥巴?”
穆祉丞扶额。
王橹杰“嗯。”
困困点头,语气认真得像在汇报科研进度。
王橹杰“一共有三块圆的,这块最圆。另外两块不够圆,我扔了。”
穆祉丞“对泥巴要求还挺高。”
王橹杰“我妈说做人要有追求。”
你妈还教你这个?穆祉丞把这句话咽回去了。他把泥球揣进口袋,蹲下来跟小孩平视:
穆祉丞“行,泥巴我收了。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困困站得笔直,两只脏手贴在裤缝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面试。
穆祉丞“你叫什么名字?”
王橹杰“困困。”
穆祉丞“这名字谁起的?”
王橹杰“我自己起的。”
困困挺了挺胸脯,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明来历的自豪。
王橹杰“因为我妈说我生下来就爱睡觉,眼睛永远睁不开,像没睡醒。”
穆祉丞端详了一下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确实不太大,但亮,亮得跟刚充满电似的。
一个自称“困”的人长了一双最不像没睡醒的眼睛,这大概是他人生的第一个冷笑话。
穆祉丞“你几岁?”
困困伸出四根手指,想了想,又掰下去一根,再掰上来一根,最后干脆两只手全伸出来,十根手指在穆祉丞面前张成两把小扇子。
穆祉丞看呆了。
穆祉丞“……你到底几岁?”
王橹杰“四岁半。”
困困终于放弃了手指计数法。
王橹杰“半岁很难比划。”
穆祉丞“你家人呢?”
这个问题让困困沉默了三秒钟。
他把手指收回来,攥成两个小拳头垂在身体两侧,像在消化一个不太好吃的答案。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的似的。
王橹杰“我妈走了。我爸喝黄色的苦水,喝完就睡觉,睡醒继续喝。没人管我。”
穆祉丞感觉自己胸口被人捶了一拳。
但困困脸上没有委屈,没有哭腔,甚至连求安慰的意思都没有。
就是陈述事实,好像在背一段跟自己无关的课文。
四岁半的小孩能把“被抛弃”说得这么云淡风轻,只有一种可能:他已经习惯了。
穆祉丞“所以你就自己在巷子里玩泥巴?”
王橹杰“嗯。玩泥巴不要钱。小区门口那个摇摇车要一块钱,我没有一块钱。”
穆祉丞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困困脸上的泥巴印子擦掉。
小孩的脸蛋被他的拇指蹭得变了形,嘴巴被挤成了一个小鸭子嘴,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
王橹杰“你手好热。”
穆祉丞“那是你脸太凉。”
穆祉丞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朝困困伸出手。
穆祉丞“走。”
王橹杰“去哪儿?”
穆祉丞“去你家。”
困困没有接他的手,而是仰着头很认真地问他。
王橹杰“你是人贩子吗?”
穆祉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穆祉丞“我长得很像人贩子?”
王橹杰“不像。”
困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王橹杰“你穿得很穷,人贩子应该比你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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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祉丞“……谢谢你这么客观的评价。”
王橹杰“不客气。”
穆祉丞觉得这小孩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装傻。但不管是哪种,他今天都认了。
他弯下腰,一把把困困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像夹一个会说话的布娃娃。
困困被夹着也没有挣扎,甚至很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下巴搁在穆祉丞的肩膀上,两条腿垂在他身侧一晃一晃的。
穆祉丞“往哪边走?”
王橹杰“左边。走到头,右拐。第三栋楼,楼道口的门没有锁,使劲推就开了。”
困困在他耳边当人工导航,语气专业得像个网约车司机。
王橹杰“到了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穆祉丞脚步一顿。
穆祉丞“这话谁教你的?”
王橹杰“外卖小哥都这么说。”
穆祉丞“你平时跟谁学的都是外卖小哥?”
王橹杰“还有快递员。”
困困掰着手指头数着。
王橹杰“外卖小哥教我点餐要说‘谢谢老板’,快递员教我拆包裹要先摇一摇听声音,保洁阿姨教我看到蟑螂要大声尖叫....但我没尖叫过,我觉得叫出来没什么意义。”
穆祉丞沉默了三秒钟,由衷地说。
穆祉丞“你的社交圈挺广。”
王橹杰“都是我妈走了以后认识的。”
困困说,声音忽然小了一点,
王橹杰“我爸爸不管我,我就自己下楼玩。楼下的人都挺好的,就是没人带我回家。”
穆祉丞把他往上掂了掂,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
困困的胳膊肘硌在他的肩胛骨上,他摸到的每一根骨头都清晰得过分。
四岁半的男孩轻得像一袋子空塑料瓶,身上的T恤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
但他说话的语气永远是亮堂堂的,像一扇怎么关都关不上的窗。
楼道口的防盗门果然没锁,穆祉丞用肩膀顶了一下就开了。
楼道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着发霉的墙皮、过期的油烟和不知道哪一层堆的旧纸箱。
声控灯瞎了一只眼,忽明忽暗地把楼梯照得像是恐怖片片场。
穆祉丞“你每天自己走这个楼梯怕不怕?”
穆祉丞问。
王橹杰“不怕。”
困困把脸埋在他脖子里。
王橹杰“我数台阶,数到第四十七个就到家了。数台阶的时候就不会想别的事。”
穆祉丞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骂任何人,就是胸腔里堵了东西,不骂一句过不去。他踩着忽明忽暗的灯光往上走,在心里跟着困困一起数台阶。
一、二、三、四。四岁半。
五、六、七、八。没有妈妈。
九、十、十一、十二。爸爸喝酒。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玩泥巴不要钱。
房间在三楼。
门虚掩着,穆祉丞推开的瞬间就被一股浓烈的酒气糊了一脸。
客厅的地上散落着好几个空酒瓶,沙发上歪着一个男人,呼噜声震得窗户嗡嗡响,一只拖鞋挂在脚趾头上,另一只不知道去了哪个次元。
困困从穆祉丞的肩膀上抬起头,看了沙发一眼,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四岁半的孩子。
他把嘴凑到穆祉丞耳朵边上,用气声说着。
王橹杰“不用管他。他睡着了就不打人。你要是想拿什么东西,轻一点就行。”
穆祉丞站在玄关,脚边是翻倒的酒瓶,头顶是嗡嗡的呼噜声,肩膀上挂着一个轻得不像话的小孩。
他没有拿任何东西,因为他来不是为了拿东西的。
他转过身,抱着困困退出了那扇门,轻手轻脚地把门重新虚掩上,然后原路返回,数着台阶下楼。困困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在他耳边说。
王橹杰“你走反了,我家在上面。”
穆祉丞“我知道。”
王橹杰“那你为什么往下走?”
穆祉丞走出楼道口,站在路灯底下,把困困从肩膀上放下来,蹲下去跟他脸对脸。
路灯在困困的头顶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把他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照得像蒲公英的绒毛。
穆祉丞从兜里掏出那颗泥球,举到困困面前。
穆祉丞“这块泥巴呢...你送我了,是不是我的?”
困困点头。
穆祉丞“那好。礼尚往来。你送我最圆的泥巴,我送你一个靠谱的哥。”
穆祉丞把泥球重新揣回口袋,拍拍困困的肩膀。
穆祉丞“从今天开始,你跟我住。我管你吃管你住管你上学,你家暴老爹以后见你一面得我点头。有没有意见?”
穆祉丞吊儿郎当的说出这句话...
困困愣住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嘴巴微微张开,那双平时永远睁不开似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弹珠。
他瞪了穆祉丞老半天,开口问了一个让穆祉丞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王橹杰“你那房子有电梯吗?”
穆祉丞“……没有。六楼,楼梯。”
穆祉丞“比我现在的还高。”
困困皱起眉头,表情严肃得像在谈判。
王橹杰“那我每天要爬更多台阶。”
穆祉丞“你就关心这个?”
王橹杰“别的都挺好。”
困困伸出手,四根手指张得开开的,每一根都脏兮兮的,每一个指甲缝里都嵌着泥。
王橹杰“给你牵。”
穆祉丞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忽然觉得今晚这一通操作他这辈子都不会后悔。
他握住那只手,站起来,带着困困往公交站走。
困困走了几步,小短腿捣腾得飞快才勉强跟上他的步速,忽然又冒出一句:
王橹杰“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妈说不能跟陌生人走,我都跟你走了老半天了还不知道你叫啥。”
穆祉丞“穆祉丞。你可以叫哥。”
穆祉丞“穆祉丞。”
困困念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嘴里品一个没吃过的糖果。
王橹杰“穆...纸、成~哥哥。”
穆祉丞“是祉丞。”
王橹杰“紫橙。”
穆祉丞“祉~丞!!”
王橹杰“紫、橙!”
穆祉丞“算了你随便叫吧。”
王橹杰“纸橙哥哥。”
困困终于敲定了这个版本,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橹杰“好听。”
穆祉丞放弃纠正了。
一个自己给自己起名叫“困困”的人,你指望他读对别人的名字?
公交车来了。穆祉丞把困困抱上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困困趴在窗户上,鼻子在玻璃上压成一个小平面,忽然转头说:
王橹杰“纸橙哥哥,以后我还回去吗?”
穆祉丞正在手机上疯狂搜索“非亲属领养需要什么材料”,头也没抬:
穆祉丞“不回。”
困困沉默了一会儿。
穆祉丞以为他要哭,或者至少问一句“那爸爸怎么办”。
结果困困只是把小脑袋靠过来,靠在他的胳膊上,蹭了两下,闷闷地说:
王橹杰“那我能叫你亲哥吗?”
穆祉丞“你不是说我不像人贩子?”
王橹杰“是不像。但你比人贩子好。人贩子不管饭。”
穆祉丞“……你这个比较对象很有问题但我先接受。”
王橹杰没听懂。(4岁小孩是这样的。
穆祉丞放下手机,低头看他。
穆祉丞“为什么想叫我亲哥?”
困困把脸埋在他的衣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困意和一点鼻音:
王橹杰“因为以前没人管我。你是第一个把我从地上捡起来的人。”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穆祉丞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胳膊上已经半睡着的困困,小孩的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地垂着。
其实长得还挺漂亮。
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他忽然想起系统面板上那行字:
【攻略对象共13位,请查收。】
穆祉丞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穆祉丞13个就13个。先把这一个养活了再说。
海d薇系统【叮!攻略对象“困困”好感度已建立。当前数值:不可测量。】
海d薇系统【原因:这哪是攻略?这是从零开始养娃。】
穆祉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用脑子里回复:
穆祉丞你一个系统,别吐槽宿主。
海d薇系统【抱歉,已触发自动吐槽机制,无法关闭。】
海d薇系统【海D薇系统,您的专属情感管家。主打一个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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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能炮灰其实三叩九跪说实话...就是想给王橹杰建设一个悲惨身世(但是写太扯了...将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