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落,整座悬空孤岛被浓稠的云雾与暗寂笼罩,晚风卷着微凉的湿气漫过衣袂,我跟在雷狮身侧,一同缓步走回雷狮帆船的甲板之上。
方才暗处那道窥探的视线,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底挥之不去。明明转瞬即逝,可那股阴冷又克制的气息,却让我莫名心绪难安。
回到船上时,佩利早已玩累回船舱休息,帕洛斯依旧倚在船尾,指尖漫不经心转着暗影分身,眼底看似闲散,实则将整片岛屿动静尽收眼底。而卡米尔就站在操控室门口,深蓝色的眼眸沉静无波,目光落在我们一同归来的身影上,淡淡一瞬,便已掠过无数心思。
我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收敛了指尖还未散尽的星芒。
雷狮倒是神色如常,丝毫不见方才私下教我修行的内敛温柔,又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桀骜肆意的模样,随手扯了扯脖颈的头巾,语气随意散漫:“岛上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动身离开这里。”
“是,大哥。”卡米尔应声上前,步伐沉稳,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我周身扫过一圈,那份锐利又冷静的探查,让人无处遁形。
我心知,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不同。
白日里我虽然勉强觉醒了星力牵制的能力,但气息依旧微弱平和,可经过今夜雷狮指点修行,体内原本滞涩被压制的星力通畅了太多,周身萦绕的能量气息悄然浓郁了一截,瞒得过佩利,瞒得过无心细查的帕洛斯,却绝对瞒不过心思缜密、洞察力极致敏锐的卡米尔。
果不其然,雷狮转身走入船舱之后,甲板上只剩下我与卡米尔两人,晚风静静吹拂,气氛一瞬间安静得有些凝滞。
他沉默片刻,率先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你身上的能量,比白天浓郁了很多。”
我攥了攥衣角,知道瞒不住,只能老实点头:“是……方才在岛上,我试着自己摸索催动星力,不知不觉间顺畅了不少。”
我记得雷狮的叮嘱,没有说出是他亲自指点,只模糊说成是自己摸索。
卡米尔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情绪,沉默了几秒,字字清晰道:“你最好记住自己的位置。”
话语直白冷淡,不带半分恶意,却带着极强的告诫意味。
“雷狮海盗团从不轻易留人,大哥一时心软将你带走,已是破例。你来历不明,能力特殊,留在船上本就惹人瞩目,若是再与大哥走得过近,于你、于整个海盗团,都不是好事。”
我心里清楚他说的是实话。
卡米尔一切心思皆以雷狮为首位,万事都以雷狮的安危、海盗团的稳定为先。他警惕我、疏离我、告诫我,从来不是针对私人,只是纯粹担心我这个外来之人,会成为影响雷狮的变数,会成为整个团队潜藏的隐患。
我轻声应声:“我明白,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也不会刻意逾越分寸。”
“你明白最好。”卡米尔抬眼看向我,深蓝眼眸冷静澄澈,不带丝毫私情,“大哥随性妄为,不受拘束,一时兴起护着你、提点你都很正常,但他的心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凹凸大赛步步凶险,情爱与心软,是最致命的弱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骤然从头浇下,凉凉地浸透心底。
是啊。
雷狮生来桀骜自由,如风似雷,不受任何牵绊桎梏,天地辽阔,四海为家,他怎会轻易为一个突然闯入生命里、弱小又平凡的异乡人驻足停留?
是我一路被他庇护、被他善待,便不知不觉贪心妄想,悄悄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可在旁人眼里,不过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心口隐隐泛起一阵酸涩,却无从辩驳,只能勉强扯出一抹平静的神色:“我知道了,往后我会安分守己,守好自己的本分,不会连累任何人。”
卡米尔看着我骤然黯淡下去的神色,眸色微动,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职责所在,必须点醒告诫,至于我能不能真正听懂、能不能做到,便不是他能掌控的事了。
说完这番话,他不再多言,转身回到操控室,留下我独自一人立在空旷甲板之上。
晚风更凉,云雾浮动,整片夜空暗沉压抑。我抬手看着指尖轻轻流转的银色星光,柔和温润,可此刻却再也暖不透心底悄然泛凉的情绪。
我清楚卡米尔没有说错,可人心从来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东西。
从荒原初见他伸手留我,一次次危难挡在我身前,今夜又耐着性子独自指点我修行力量……点点滴滴堆叠在心间,悄无声息便已根深蒂固,哪里是说收回就能轻易收回的?
“看来卡米尔方才对你说了不少话?”
温和轻柔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帕洛斯不知何时缓步走到我身侧,脸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却带着几分通透了然。他最擅长洞察人心,方才那短短对话与神色变化,恐怕大半都落在了他眼中。
我勉强弯了弯唇:“他只是提醒我安分一些,不要给大家添乱。”
“卡米尔向来如此,太过谨慎刻板。”帕洛斯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偏袒哪一方,“不过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在凹凸大赛,太过在意谁、太过依赖谁,的确最容易成为软肋。”
顿了顿,他侧过头看我,笑意浅淡了几分:“不过小姑娘,人心从来不由人控制。你对大哥是什么心思,你自己清楚,旁人也多少看得出来。只是有些心思藏在心底就好,不必外露,对你,对大家,都稳妥许多。”
连通透圆滑的帕洛斯都这般开口劝我。
可见在所有人眼里,我与雷狮之间本就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不该有多余牵扯与私情。
我轻轻吸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缓缓颔首:“我记住了。”
帕洛斯见我听进劝告,也不再多提这桩私事,转而换了轻松口吻:“不过你能变强总归是好事,多一份自保之力,往后行走赛场也能安稳不少。谁也说不准往后会遇上什么强敌,你越强,大家也就越省心。”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头,悠然转身离开,只留我一人独自对着漫天沉云晚风。
我静静伫立在甲板许久,脑海里反复回放卡米尔的告诫、帕洛斯的劝说,还有雷狮一次次护着我的模样。一边是理智清晰的告诫,一边是心底无法克制的沉沦,两相拉扯,令人心绪纷乱纠结。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又传来熟悉的铃铛轻响。
是雷狮。
他应当是在船舱里察觉到外头久久没动静,特意出来查看。脚步停在我身后不远处,慵懒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这么晚了,还站在这里吹风?不怕着凉?”
我连忙收敛纷乱心绪,压下眼底所有情绪,缓缓转过身,尽量让情绪看上去平稳如常:“只是睡不着,出来吹吹风而已。”
雷狮紫眸微微审视我的神情,那般专门通透人心的眼眸,瞬间便察觉到我神色不对。眉宇间淡淡的低落与藏不住的心事,一目了然。
“卡米尔找过你说话了?”他一眼便猜到根源。
我没想到他这般敏锐,愣了愣,还是轻轻点头,没有隐瞒。
雷狮唇角微不可察沉了几分,周身隐约掠过一丝极淡的雷光,显然猜到卡米尔说了什么过重的话。他向前走近两步,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脸上,语气带着独有的霸道护持:“不必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性子谨慎多虑,凡事都往最坏的地方打算,说话自然生硬。”
“我知道他是好意,是为了你,为了海盗团。”我轻声道。
“为是为,可旁人怎么说、怎么看,终究无关紧要。”雷狮垂眸望着我,紫色瞳孔在夜色里明亮透彻,带着不容许动摇的笃定,“是我留的你,是我愿意护你、教你本事,轮不到旁人来左右你的心思,更轮不到旁人来刻意敲打告诫你。”
他从来肆意独行,向来不在乎旁人眼光与说辞,连带的,也不希望我被旁人的言语束缚影响。
我怔怔看着他,心底原本寒凉酸涩的位置,骤然又被一股温热缓缓填满。明明所有人都在劝我安分、劝我疏远、劝我不要动心,可唯独当事人的他,却偏偏不在乎这些界限与闲话。
“可是……”我犹豫开口,“我终究是外来之人,与你们本就不是一路,我若是太过依赖你,对你而言……或许也是负担。”
这是我心底最深处的顾虑。
雷狮嗤笑一声,桀骜扬起眉梢,张扬又自信:“本团长何时怕过负担?我雷狮想要护谁、想要留谁,从来不在乎旁人眼光,不在乎什么拖累不拖累。只要我不愿放手,谁也没有资格多说半句。”
一字一句,霸道滚烫,直直撞进心底深处。
那一刻,什么分寸、什么界限、什么旁人告诫,全都被他这几句话轻轻击碎。
他不在乎流言,不在乎隐患,不在乎所谓软肋。只要是他愿意,一切阻碍都不值一提。
我望着他近在眼前的眉眼,心头纷乱纠结尽数散去,只剩下清晰又笃定的心意。哪怕前路遥远渺茫,哪怕旁人皆不看好,至少此刻,他愿意护我、愿意偏袒我,便足够了。
“谢谢你,雷狮。”我抬眼看他,眼底不再低落酸涩,只剩一片柔和清明。
他看着我重新舒展的神色,唇角也缓缓勾起一抹随性笑意:“知道谢就好。记住,往后不必在意卡米尔说了什么、旁人怎么看,安分跟着我就够了。有我在,没人能为难你。”
晚风掠过船桅,铃铛轻响绵绵不绝。
暗云悄然散开一角,露出寥寥群星垂落夜空,淡淡的星光洒落在甲板之上,落在我与他之间,温柔静谧。
今夜这一场寒眸暗察与心事拉扯,终究以他明目张胆的偏袒护持落下尾声。
可我心底也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卡米尔的戒备不会轻易消散,往后漫长路途之中,类似的试探、告诫、隔阂,只会越来越多。
而我与雷狮之间这悄然滋生、无人敢轻易点破的情愫,也如同埋在地底的星火,看似微弱平静,却迟早有一日,会燎原席卷,再也藏不住。
夜色渐深,孤岛静谧无言。
我收敛万千心绪,静静陪他站在甲板之上,一同望着沉沉夜空。一星一雷,并肩而立,暗藏心事,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