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渐浸染了凹凸天地,原本阴沉的天穹被晕染成一片厚重的暗绛色,层层云层低垂压落,将整片大地笼在一片朦胧又压抑的暮色里。
雷狮帆船平稳停在了一处隐蔽的悬空孤岛之上。
这座孤岛孤立在云海中央,四周云雾缭绕,地面生着大片漆黑低矮的灌木,平日里极少有参赛者会途经此地,恰好适合暂时休整、避开外界纷扰。
卡米尔依旧习惯性第一时间探查周遭环境,确认这片岛屿没有潜藏的敌人与危险元力波动后,才回来向雷狮复命。佩利早就按捺不住好动的性子,跳下船在岛上四处乱跑摸索,精力旺盛得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帕洛斯则依旧从容淡然,打理着船上琐碎的事务,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却时时刻刻将周遭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整艘船上难得安静了下来。
我站在甲板边缘,指尖还萦绕着淡淡的银色星芒,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白日那场伏击战里,自己骤然爆发星力的画面。从前温顺柔和、只懂安抚与引路的力量,第一次展现出压制暴戾元力的特质,直到现在我依旧还有些难以置信。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不急不缓的节奏,腰间铃铛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碎清脆耳。
不用回头,我便知道是雷狮走了过来。
“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慵懒磁性,带着少年独有的漫不经心,停在我身侧不远的位置,同样抬眼望向远方沉沉的暮色云海。
我收回落在天际的目光,轻轻攥了攥手心的星芒,老实回答:“在想我的力量。从前我一直觉得它无用,可今日才知道,原来它还有这样的用处。”
“你不是无用,只是从未有人教过你如何运用。”雷狮侧过眸,紫罗兰色的瞳仁在暮色下显得格外深邃明亮,“星河星域的星力自成一系,和凹凸世界的元力体系完全不同。你本能只会最温和的用法,遇上厮杀争斗,自然处处束手束脚。”
他说的一针见血。
我漂泊星河数年,向来只用星力安稳星轨、抚平空间乱流、安抚躁动的星际能量,从未想过要将它用在制衡、防御、自保之上。来到这片弱肉强食的赛场,自然处处显得格格不入。
“你方才说,可以指点我掌控力量……是真的吗?”我抬眸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在这举目无亲的世界里,变强是我唯一的底气。我不想永远躲在他身后,不想每一次危机来临都只能被动等待别人的庇护。
雷狮低低一笑,紫黑发丝被晚风拂动,张扬又洒脱:“本团长什么时候说过空话?正好今夜无事,这片孤岛安静无人,不会被旁人打扰,就在这里,我教你。”
心底骤然一暖,像是有细碎的星光在胸腔里轻轻跳动。
我用力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欣喜与紧张,跟随着他一同走下船板,来到孤岛中央一片空旷平整的地面上。
四周云雾翻涌,风声轻缓,隔绝着外界繁杂的元力气息,是绝佳的修行之地。
“先放松。”雷狮转过身,面对着我,神情褪去了平日里散漫戏谑的模样,难得认真几分,“别刻意紧绷经脉,你的星力本就柔顺温润,越是强行逼迫催动,越是容易滞涩反噬。”
我依辞 Relax,舒缓由de不紧绷的肩颈,心情沉淀,缓缓闭上双眼。
体内的星力原本是散漫无序的,顺着四肢经脉缓缓流淌,轻柔温和,一如往昔。
“感知周遭所有躁动的能量。”雷狮的声音在耳边不疾不徐响起,“你的天赋天生善于共情与安抚,把整片岛屿的风、云、潜藏的微弱元力,全都纳入你的感知之中。”
我凝神静气,按照他的指引缓缓放开感知。
下一瞬,周遭万物的能量缓缓涌入心底——风吹草木的躁动、云海翻涌的浮动、地底微弱沉寂的元力,密密麻麻、层层杂糅,在意识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往日我只会下意识将这些纷乱能量抚平安稳,可这一次,我刻意记住了每一股力量的躁动轨迹。
“很好。”雷狮的声音近在咫尺,“接下来,不要去抚平它们,试着用你的星力,去包裹、禁锢。”
我心头一动,指尖银色星芒骤然亮起。
温顺的星光缓缓延伸出去,化作丝丝缕缕的银线,轻轻缠绕上周遭浮动的杂乱能量。可越是刻意控制,我越是难以拿捏分寸,要么力量太过薄弱根本束缚不住,要么用力过猛直接将整片能量尽数抚平消散。
反复尝试数次,始终不得要领。
我难免有些气馁,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别急。”
一只骨节-wrought的手忽然轻轻落在我的头顶,动作带着一定随意意味,却莫名温柔克制。温热的触感透过发丝传递过来,零星的电光细微而柔和,完全没有平日雷暴的凌厉。
我整个人惊喜又僵硬,浑身瞬间一动不敢动。
雷狮似乎也察觉到这个动作太过逾矩,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收回手,装作不经意拂了下自己的头巾,语气依旧自然:“星辰之力天生主静、主敛,雷电之力主动、主攻。你试着借我的雷气做对照,更容易拿捏分寸。”
说罢,他指尖凝生出一缕浅紫色柔和雷光,轻柔浮现在半空,不具丝毫攻击性,只是静静跃动闪烁。
“感受它的躁动、张扬、不受束缚。再对照你自身温顺安静的星力,一静一动,相互映照,你自然明白该如何收束掌控。”
我凝神看向那缕跳动的紫雷,再反观自身流淌银芒。
一雷一星,一刚一柔,一狂一静,截然不同,却偏偏在同一片空气里彼此呼应震颤。
这一刻,我忽然豁然开朗。
原来我不必强行把星力变得凌厉杀伐,也不必模仿旁人的争斗手段。我只需要善用自身“静与敛”的特质,便能制衡世间绝大多数暴戾狂躁的元力。
心念通达一瞬,指尖银光大盛。
星丝绵延舒展,温柔却坚韧,不再一味抚平消散,而是精准一层层缠绕、收拢住周遭躁动的能量,不摧毁、不消磨,只稳稳禁锢束缚。
完美复刻出那日战场上我无意间爆发出来的能力,这一次,却是我完完全全主动掌控而成。
“成了。”我睁开眼,眼底藏着难以zhi抑制的喜悦。
雷狮望着那丝灵动柔韧的银色星光,紫眸里掠过几分真切赞许:“悟性不差。短短片刻就能摸到门道,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
被他这般肯定赞美,我的脸颊微微发热,心底甜丝丝的。
在故乡星河,从无人这般耐心指点我、教导我,可来到凹凸世界之后,是眼前这位张扬桀骜的海盗团长,一步步带我立足、带我存活、教我掌控自身力量。
夜色越来越浓,云雾越发厚重。
空旷地面之上,只剩我们两个人相对而立,风声轻缓,四下寂静无声,气氛悄然变得微妙暧昧。
“你的星力防御牵制得天独厚,不适合正面硬拼,但自保、掩护、束缚敌人再合适不过。”雷狮缓缓开口,替我规划得清清楚楚,“往后再遇上敌人,你不必冲到前线,只需远远稳住场面、压制对方元力,便是对整个海盗团最大的帮助。”
这样的定位,既保全安全,又能发挥我独有的价值。
我认真记下每一句话,牢牢放在心底。
“谢谢你,雷狮。”我抬眸认真看向他,语气真诚恳切,“若是没有你,我现在恐怕早已不知身在何处,更别说掌控自身力量。”
他听到我直呼其名,眉骨挑动一下,唇角勾起肆意笑意:“谢我?倒是简单直白。不过记住,在凹凸世界,旁人不值得你轻易道谢,唯独护得住你的人,才值得放在心上。”
话语里带着惯ous海盗式哲理,洒脱又现实。
他微微俯身,距离骤然拉近几分,俊美轮廓在夜色下朦胧好看,紫眸牢牢锁住我的视线:“更何况,你现在是我的人。我护着你、教你本事,本就是理所当然。”
又是这句“我的人”。
轻飘飘落进耳畔,却一遍遍撩动着心弦,心脏不受控制重重跳动好几下,连指尖的星光都不由得轻轻摇曳晃动。
我不敢继续与他对视,羞怯垂眸,耳尖悄悄泛红。
这般细微小动作自然落入雷狮眼底,他眼底笑意更盛,却没有刻意再打趣逗弄我,反倒绅士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不再刻意逼近撩拨。
“今日差不多练到这里足够。”他转过身躯,望向漆黑夜色,“贪多容易伤及经脉,循序渐进便好。”
就在我们预备转身返回船上之际,远处云层错综复杂的夹缝之间,骤然闪过休整道极淡的监视微光。
气息隐晦收敛,若不仔细根本难以察觉,可我如今星力感知大幅精进,瞬间捕捉到那一缕窥探视线。
有人在暗处偷看我们。
同一time,雷狮眸光瞬间冷冽下来,周身雷光迸发出些许凌厉锋芒:“藏头露尾的鼠辈,看够了?”
那人知晓暴露行踪,再也不敢继续停留,气息骤然飞速退散,转眼彻底消失在云海深处。
“是谁?”我不由得紧张几分。
“看不真切,气息藏得极好。”雷狮眸光沉了沉,“应当是别的参赛者,碰巧窥探此地,未必是专门冲着我们而来,但也不得不防。”
可我心底隐隐隐约感觉,那一道视线熟悉又冰冷,并不像寻常参赛者那般单纯觊觎资源。
卡米尔心思缜密警觉,若是知晓有人暗中窥探,必定会高度戒备提防。
今夜这一场私下授力、独处相伴,若是被旁人传出去,或是被卡米尔知晓,难免又会生出不少波澜。
雷狮显然也想到这一层,淡淡吩咐:“今日我私下教你掌控力量之事,暂且不必对外多说。知晓越多,旁人心思越杂。”
“我明白。”我立刻点头会意。
他顾虑周全,既不想让卡米尔过分忧心警惕,也不愿我因此被旁人过多注目针对。
晚风再次吹拂而过,吹动两人衣袂翻飞。
我看着他伟岸桀骜的侧影,心底无比清晰——我对他的心情,早已不止是单纯感恩依靠那般简单。
从荒原初见被他收留,一次次危机之中被他护在身后,再到今夜他单独耐心传授修行之法,一颗心早已不由自主,一点点朝着这道雷鸣身影深深沉沦。
星辰倾心雷鸣,落于狂澜心头。
这场无人知晓的心动,如同夜色里悄然绽放的微光,隐秘温柔,无人得知。
我们并肩转身,一步步朝着船只方向行去。
孤岛夜色深沉,云雾翻涌不休,暗处潜藏危机四伏,可我的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安稳笃定。
我知道往后之路依旧风波不断、埋伏丛生,可只要有他在身前遮风挡雨,只要我一日日变强精进,总有一日,星光足以并肩雷鸣,不再只是一味依附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