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卷着莲香吹进来的时候，江澄正攥着紫电靠在软榻上，指节泛白。丹田处那点翻涌的钝痛已经缠了他整三日，连端个茶盏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书案上摆着碗刚送来的莲子汤，还冒着白汽，是他从小就爱喝的甜度，撒了点干桂花。
他抬眼扫过门口，守在外面的弟子垂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宗主，已经传信去夷陵了，魏公子那边说立刻动身，估摸着明早就能到。”
江澄没应声，喉结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血又咽了回去。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他扯了扯嘴角，笑的比哭还难看。
迟了。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金丹碎得彻彻底底，连半分灵力都聚不住，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观音庙那场事过后，他本来以为所有的坎都迈过去了，什么剖丹的真相，什么十六年的误会，说开了就不算什么。他甚至还想着，等过段时间魏无羡闲下来，就把莲花坞那间他以前住的院子收拾出来，再让厨房多做点辣菜，省得那家伙天天在外头瞎晃，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谁知道金丹的旧伤会突然爆发，所有医师都束手无策，只说拖不过三日。
窗外的莲池晃得他眼晕，他好像又看见十几岁的魏无羡蹲在池边，叼着半根没剥的莲蓬，朝他挥手喊“江澄你快点，再晚我把莲子都吃光了”，那时候的阳光亮得晃眼，紫电还在他娘手里，江厌离还在厨房给他炖藕汤，莲花坞的风永远都带着莲香，没有血，没有火，没有数不清的刀光剑影和误会。
“宗主？”弟子见他半天没动静，小心翼翼地又喊了一声，“要不要先把莲子汤热一热？”
“不用。”江澄的声音哑得厉害，他抬了抬手，想让弟子先退下，胳膊刚抬到一半，就猛地呛出一口血，正正落在那碗莲子汤里，艳红的血晕开，把清亮的汤染得刺目。
弟子吓得脸都白了，慌慌张张就要去请医师，江澄拽住他的袖子，力气大得吓人：“别去。”他喘了两口气，视线已经开始发花，“魏无羡要是到了，就……”
就什么？
他突然卡壳了。
是让他别难过？还是让他以后少惹点事，照顾好自己？还是说一句我不怪你了，早就不怪了？
这些话翻来覆去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真到了要说的时候，反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风突然大了，把窗棂吹得哐哐响，江澄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好像听见院门口传来急促的熟悉脚步声，还有魏无羡标志性的大嗓门，喊着“阿澄，师兄回来了！”
他想应一声，想坐起来，想骂他一句吵死了，可是嘴唇动了动，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攥着紫电的手猛地松开，紫电噼里啪啦闪了两下光，彻底暗了下去。
那碗还带着余温的莲子汤，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
魏无羡站在莲花坞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一路马不停蹄赶了三天三夜，连蓝忘机递给他的干粮都没吃几口，满脑子都是传信弟子说的“江澄金丹旧伤复发，情况不妙”。
“江澄！”他刚跨进门就喊，声音大得能惊飞院角的水鸟，“我回来了，你人呢？师兄回来了……”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守在廊下的弟子全穿着素白的丧服，个个眼睛红肿，看见他来，没有一个人说话，还是江家现任大师兄站出来说道：“魏公子，家师已经仙去了…”
“胡说什么呢。”他笑了一声，声音都在抖，抬脚就往江澄的院子走，“昨儿不还好好的吗？我才走了多久，你们少跟我开这种玩笑，江澄那家伙命硬得很，怎么可能……”
他推开门的手都在颤，门轴“吱呀”一声响，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案上还摆着个沾了血的空碗，江澄常穿的那件紫色外袍搭在软榻上，还带着点莲香，人却没了。
魏无羡站在门口，风吹得他脸疼，他突然想起十六年前他回来的时候，莲花坞也是这样，空荡荡的，到处都是血，他喊江澄，喊江厌离，喊江叔叔虞夫人，一个人都不应他。
“魏公子。”管事的老人家颤巍巍走过来，手里捧着个锦盒，“宗主临走前说，这个给您。”
锦盒打开，里面是半块没吃完的莲蓬，还有他小时候丢的那个银铃铛，是江澄当年跟他抢了好久，最后还是输给了他的那个。
魏无羡攥着那个银铃铛，指节攥得发白，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突然就跪了下去，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喉咙里发出几声不成调的哽咽，连哭都哭不出声。
他来晚了。
又是这样。
十六年前他没能护住莲花坞，没能护住师姐，没能护住江澄的金丹，现在他连江澄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风卷着莲香吹过，他好像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喊“魏无羡你傻站着干嘛，快过来剥莲子”，声音清亮，是十几岁的江澄，站在莲池边，朝他扔过来一个刚摘的莲蓬。
魏无羡猛地抬头，眼前却空空荡荡，只有满池的莲花随风晃着，晃得他眼睛生疼。
他刚要伸手去接那个不存在的莲蓬，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丹田处猛地传来一阵熟悉的剧痛，和十六年前他被剖丹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疼。
他捂着肚子栽倒在地上，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他好像看见紫电突然从案上飞了起来，紫色的光裹着他，耳边全是噼里啪啦的雷电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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