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春,东风解冻,长安街巷草木初萌,一派初春气象。
可东宫深处,却终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寒凉。
自从嬖童称心被太宗下旨赐死,李承乾心中的怨愤与悲恸,便再也无法平复。
在他心底,称心不是寻常侍从,而是久病自卑、孤苦压抑之时,唯一能懂他心意、伴他左右的慰藉。父皇毫不留情将人赐死,在他看来,不是整肃宫规、规劝储君,而是刻意折辱自己,更是偏爱魏王李泰、借机厌弃自己的明证。
李承乾非但没有半点自省悔过,反倒把所有委屈都憋在心底,越发孤僻偏执。
他不敢公然违抗君父旨意,便在东宫偏僻院内,悄悄为称心设立灵位,私下摆案焚香,朝夕祭拜。白日里避着朝臣宫人,夜深人静之时,独自对着灵位静坐,垂泪悼亡,久久不肯离去。
东宫属臣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屡屡入宫劝谏。
苦劝他放下私情,摒弃执念,以储君社稷为重,切莫因一介嬖人,失了臣子之子的本分,更莫因私怨冷了君父之心。
可这些忠言,李承乾半句都听不进去。
他本就因足疾自卑敏感,如今又失了心头依托,更是认定满朝文武都轻视自己,父皇偏心魏王,旁人皆是冷眼旁观,无人真心体恤他的苦楚。谏臣越是规劝,他越是厌烦抵触,索性疏远一众辅臣,只留身边几个阿谀奉承、顺着他心意行事的近侍。
心底对李泰的嫉恨,也一日深过一日。
他暗自疑心,称心之事之所以败露,定是李泰暗中使人告密,刻意借此事败坏自己名声,离间自己与父皇的父子情分,好一步步夺走储君之位。
猜忌生根,怨毒滋长,李承乾看李泰的目光,早已没有半分兄弟情谊,只剩提防、嫉恨与杀机。
他渐渐不再掩饰心中的不满与逆反,言谈之间时常流露出怨怼之意,对太宗的训导阳奉阴违,对朝政课业彻底荒废,整日沉溺在悲悼、猜忌与愤懑之中,心性一日比一日偏激。
朝堂之上,东宫私祭称心、心怀怨怼的风声,悄然传开。
老成大臣忧心国本,连连上疏,请太宗再严加训导太子,免得执念太深,酿成大祸;看好魏王的朝臣,则暗自叹息太子无可救药,越发觉得改立储位已是迟早之事。朝野人心,愈发向李泰倾斜。
长孙无忌听闻东宫种种情状,面色凝重,心中感慨万千。
他看得清楚,李承乾经称心一事,心魔已固,再也拉不回头。私祭逝者,心怀君父,猜忌手足,荒废德行,偏执之气深入骨髓,往后再难安分守己。
他深知,此刻的隐忍怨怼,只是一时蛰伏,待到怨气积满,必定会铤而走险,掀起大变。
于是愈发叮嘱长孙冲,朝堂之上谨言慎行,绝不评议东宫对错,不参与朝臣私议,安分履职,闭口藏舌。家中更要严守门庭,不与闲散勋贵妄论宫闱秘事,安守本分,静待时局明朗。
深宫风波汹汹,长孙府依旧自成一方安稳天地。
长孙延已是四岁有余,生得眉目温润,举止谦和。
每日跟着李丽质读书识字,修习礼仪,心性纯良恬淡,不知宫廷恩怨,不懂储位纷争,只在庭院里安然嬉闹,在母亲膝下听诗书闲话,一派童真无忧。
李丽质也听闻了李承乾私祭称心、积怨在心的始末,心中满是悲凉怅然。
年少时的太子兄长,聪敏好学,气度不凡,本是无可争议的储君人选。却因身疾陷自卑,因私宠失德行,因怨怼迷心性,一步步走入死局。
帝王之家,荣华至极,却最是无情,亲情抵不过权位,心意拗不过礼法,到头来只剩执念与怨恨困住一生。
她越发用心教养长孙延,日日教他清心寡欲,守礼知仁,远离偏执与奢欲,不恋权势,不涉纷争。只愿孩儿一辈子远离深宫诡谲、皇子纠葛,安居世家,平淡顺遂,无灾无祸,安稳终老。
婆母张氏依旧安然持家,打理府中大小内务,待丽质亲如母女。
二人闲时游园赏春,看庭前花木抽芽,只论家常烟火,不谈宫廷是非,将宫外的阴郁风波,全然隔绝在府门之外。
长孙冲每日入朝当差,冷眼旁观朝堂人心浮动,却始终守中立之态,不偏不倚,不结朋党。
下朝归来,便卸下朝堂心事,陪伴妻儿,逗弄幼子,在满园春色里,独享阖家温情,半点不被东宫的怨怼、朝堂的暗流所扰。
春日光暖,宫墙内心魔丛生,怨恨暗长,谋逆祸根越扎越深;
侯府中岁月安然,稚子无忧,阖家相守,静看深宫风云暗涌。
人人皆知,李承乾执念难消,积怨已深,贞观十七年那场惊天祸变,已是近在眼前,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