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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VI 调查

公主与储君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深褐色的木头,没有雕花,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钥匙孔。

卡塔琳娜站在那扇门前,没有掏钥匙。她转过身,看了看身后的走廊。空的。远处的拐角处有灯光,但没有人影。

她掏出钥匙,插进钥匙孔,拧了一下。

锁芯的声音很轻,像一颗糖掉进了棉花里。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比她预想的要小。

大约只有她卧室的一半大,窗户朝北,对着伊莉莎住处的那栋侧楼。窗台上积了一层灰,看来确实很久没人来过。房间里只有一把木椅、一张小桌,桌上什么都没有。墙上的壁纸起了边,在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风里轻轻翕动,像鱼鳃的呼吸。

卡塔琳娜拿出手帕擦拭后,在椅子上坐下来。

从这个角度,那栋侧楼的侧门一览无余。门是深绿色的,藏在两棵老椴树之间,从主楼的方向过来的话,走这条路的人确实不容易被发现。一棵树的枝杈正好挡在门的上方,遮住了大半,只留出一个人侧身进出的宽度。

她等了多久?

大约半个小时。没有钟,她靠数自己的心跳来估算——大约每秒钟一次,三十分钟,一千八百次。

什么都没有发生。那道门始终关着,像一个闭紧了嘴的老人。

卡塔琳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她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老木头的窗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吱呀。冷风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干草味和远处马厩的气味。从这里能看到伊莉莎住处的那栋楼,能看到侧门,还能看到侧门后面那条通向花园的小径。如果有人从那道门进出,一定会经过这条小径。

她把这个位置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然后她关好窗户,锁好门,把钥匙放进口袋,沿着走廊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这不是坏消息。没有消息本身就是消息:伊莉莎今天没有从那道门进出。那她今天下午去了哪里?

第二天上午,“语言课”准时开始。

弗朗茨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没有那本厚厚的礼仪手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外套,领巾系得很整齐,像是刻意让自己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但卡塔琳娜注意到他右手拇指的指甲边上有一小块墨水渍——他昨晚又工作到很晚。

“你去了?”他问。

“去了。”卡塔琳娜坐下来,把皮面本子放在桌上,但没有翻开。“等了几个小时。什么都没有。”

她故意这么说。

弗朗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声音,只是手指的动作。

“我今天上午收到一个消息,”他说,“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伊莉莎不在宫里。她以‘身体不适’为由待在自己房间里,但仆人送茶进去的时候,房间是空的。”

“三点到五点,”卡塔琳娜说,“茶会的时间。”

“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出皇宫了,”卡塔琳娜说,“还是去了宫里的什么地方?”

“不知道。”弗朗茨说,“她的侍女说她在房间里看书。但她的侍女跟了她六年,要么侍女在替她骗人,要么她谁都没告诉。”

“哪种更麻烦?”

“都麻烦。”弗朗茨说。

“我觉得你对付起来更麻烦”

“为什么这么说”

“你在耍我。既然都让人盯着伊莉莎了,昨天还使唤我做什么。”

“我可以解释。”

弗朗茨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不是他的,是卡塔琳娜的,已经空了,杯底有一圈浅浅的茶渍。她用拇指抹了抹那个杯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擦掉。

“你查过她最近收到的信吗?”她显然不想听某人解释。

“查过。正常的。跟母亲的信,跟嫂子的信,跟维也纳一个女伴的信。没有异常。”显然,他刚刚说的是客套话。

“那她出宫见了谁,你查不到?”

弗朗茨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卡塔琳娜正在全神贯注地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一种“你在问一个我不想回答的问题”的眼神。

“查不到。”他说。

这不是真话。卡塔琳娜知道这不是真话。但他不想说,她就不问了。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殿下,”她说,“我想换个位置。”

“什么位置?”

“你给我的那个房间。窗户对着侧门,没错。但那道门在树底下,光线不好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我想换个能看见她正门的地方。”

弗朗茨的手指又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这次有了声音——笃笃两下,轻轻的,像木匠在试凿子。

“她的正门对着花园,”他说,“花园中间有一个亭子,亭子的二层平时锁着。从那里能看到她的窗户。”

“钥匙呢?”

“园丁或许有。他儿子在马厩干活,管马的人是我的人。”

卡塔琳娜看着他。

“我在一个花园亭子里准备了一把椅子。”弗朗茨说,“坐在那里的人不是间谍,是一个喜欢看风景的客人。”

“那客人或许不愿意”

“她肯定愿意。比起间谍,我更信任你”

弗朗茨看她的眼神变了。

那天下午,卡塔琳娜没有去茶会。

她让人带话给维尔福公爵夫人,说“身体不适”。然后她披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穿过花园,走进了那座亭子。

亭子在花园的中段,一座模仿中式风格的两层小建筑,飞檐上挂着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一层没有门,四面透风,摆着几张石凳,是夏天乘凉用的。二层有楼梯,楼梯口有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

卡塔琳娜用弗朗茨给她的钥匙打开了锁。锁很旧,但被上过油——不是今天上的,也不是昨天,但应该不超过一星期。门轴也上过油,推的时候没有声音。

二层是一个八角形的小房间,四面都有窗户,但只有朝北的那一扇是干净的。她走到那扇窗户前,往外看。

伊莉莎的窗户正对着她。

不远,大约五十步。她能看见那扇窗户的窗台、窗帘、窗台上摆着的一盆干枯的天竺葵。窗帘半开着,能看见房间里面的一部分——一张床的床脚,一把椅子的背面,墙上的一幅画。看不清人,但如果有人走到窗前,她能看清楚脸的轮廓。

卡塔琳娜从斗篷口袋里摸出那副黄铜小望远镜——弗朗茨让人送来的,就夹在一本棋谱里,棋谱的封面上写着“赠诺维格的公主殿下”。她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调了调焦距。

伊莉莎的房间是空的。

窗帘后面没有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椅子空着,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茶杯。茶杯旁边有一个信封。白色的,竖着靠在墨水瓶上,像一个人靠着墙休息。

卡塔琳娜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太远了,看不见上面的字。但信封没有拆开——它是竖着靠在墨水瓶上的,不是平放着的,说明它的主人刚刚把它立在桌上,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拆。

或者,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给谁看。

她把望远镜放下来,在窗边的木凳上坐下。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风铃吹得叮叮当当。花园里没有人。远处,霍亨贝格宫的灰色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沉沉的,像一头睡着了但随时会醒过来的野兽。

卡塔琳娜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从早餐桌上拿的,用纸包着——放在嘴里。

糖化了。

她还在等。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十一月的白天太短了,四点不到,太阳就开始往下沉。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等人,比在亮处更容易。亮处的人会被看见,暗处的人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大约四点半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窗户亮了。

不是蜡烛的光,是煤气灯。那种稳定的、没那么亮的光,透过半开的窗帘,在窗帘后面那人的脸上投下一个浅浅的影子。

卡塔琳娜把望远镜举起来。

伊莉莎。

她站在窗前,穿着一件浅色的晨衣,头发披散着,像是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她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不是桌上那个白色的,是另一个,米黄色的,比普通的信大一些,像是官方文件用的那种。

她正把那个信封凑到煤气灯的火焰上。

信封的角烧着了,火苗蹿起来,橘黄色的,在她的手指间跳了一下。然后她把信封扔进了壁炉里,火苗吞掉了剩下的部分,纸页在火焰里卷曲、发黑、散开,变成一片一片灰白的灰烬。

伊莉莎站在那里,看着信封烧完,看着灰烬在壁炉里散落,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房间的暗处。

窗帘拉上了。

卡塔琳娜放下望远镜。她的手指有些僵硬,不是因为冷——亭子里确实冷,但那种冷是从骨头里面往外冒的,不是加一件斗篷就能解决的。

她在木凳上又坐了一会儿,等自己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然后她站起来,锁好门,沿着楼梯走下去。风铃在她身后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在替她掩盖脚步声。

她穿过花园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花园的小径上铺着碎石,踩着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停下来听了听——身后有没有人跟着?没有。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卡塔琳娜走进东翼的时候,弗朗茨正站在走廊里。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份折了两折的文件,像是在等人。他看见她走过来,没有动,只是把文件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看见了什么?”他问。

“她在烧东西,”卡塔琳娜说,“一个信封。米黄色的。比普通的信大一些。在她自己房间的壁炉里。”

弗朗茨站在那里,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

“米黄色的信封,”他说,“是奥地利那边常用的。”

“你觉得她在跟奥地利通信?”

“我不知道。”弗朗茨说,“但一个人在自己的壁炉里烧信,说明她不想让别人看到。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通常都值得看看。”

卡塔琳娜看着他。走廊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壁炉里的火在隔壁房间里噼啪作响。

“明天继续。”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走廊走了。

卡塔琳娜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黄铜钥匙。钥匙还是凉的,但她的手指是热的。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下了一行字:

「她在烧信。奥地利常用的信封。她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这不是因为她粗心,是因为她以为所有人都以为她在房间里休息。她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包括她的侍女。但她没有算计到我。」

她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老国王是个精明的人,儿子能玩得过父亲吗?大概不能。」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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