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课”到第三天上,卡塔琳娜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被磨成了一张纸——薄得几乎能透过去看见对面的人在做什么。对面的人在做什么?弗朗茨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比她胳膊还厚的宫廷礼仪手册,用一支削得尖得不像话的铅笔在上面划线。
“今天的课程,”他说,没有抬头,“学习如何在被人议论的时候保持微笑。”
“殿下,”卡塔琳娜说,“这个不需要学。”
弗朗茨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我三岁就会了。”
“那您知不知道,被人议论的时候,微笑的幅度应该随着议论者的身份而变化?”弗朗茨把铅笔放在桌上,“比如,维尔福公爵夫人说您‘今天的裙子颜色不太适合您’的时候,您的微笑应该维持两秒钟。如果冯·门森伯爵夫人说‘诺维格瑞的女人都像您这么高吗’,您的微笑应该维持一点五秒钟,然后微微偏一下头——表示‘我听见了,但我不在意’。”
卡塔琳娜看着他。
“殿下,”她说,“您把这些写下来了吗?”
“写在哪里?”
“写在一本书里。将来可以出版。书名就叫《如何假装不在意别人说什么》。”
弗朗茨看了她一秒钟。
“您是在挖苦我。”
“我是在赞美您。”卡塔琳娜说,“您把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拆成了八百个小步骤。”
弗朗茨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在那本手册上划线。
卡塔琳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画着壁画,画的是希腊神话里的什么故事——众神在奥林匹斯山上喝酒吵架,跟这个宫廷里的人差不多。
“殿下,”她忽然说,“我们来做个交易。”
弗朗茨的铅笔停了下来。
“什么交易?”
“我可以告诉您老国王召见我说了什么。”卡塔琳娜说,“您教我一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比如?”
“比如您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两天不睡觉。”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有一根木柴塌了下去,溅起几颗火星。
弗朗茨把那支铅笔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又转了个方向。
“我没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两天不睡觉。”他说。
“您的眼袋在说您有。”
“我的眼袋在说什么?”
“在说‘这个倒霉蛋昨天晚上又没睡’。”
弗朗茨看着她。那种表情,卡塔琳娜后来回忆起来的时候,觉得像是有人在一堵砌了三十年的墙上发现了一条裂缝——先是惊讶,然后是不信,然后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给自己留余地。”
“余地是用来退的。”卡塔琳娜说,“我不后退。”
“您会后悔的。”
“也许。但不是今天。”
弗朗茨把那本手册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十一月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有下。
“我两天没睡,”他说,“是因为我在等人送来一封从南边来的信。信没有到。我每过几个钟头就出门去看一次走廊尽头,看有没有人拿着信走过来。走了两天,觉得太蠢了,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到钟停了,这样就不用出门去看了。”
卡塔琳娜没有说话。
“那封信很重要?”她问。
“不重要。”弗朗茨说,“重要的话,我就不会在这里教您怎么微笑。”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没有转过身来,所以卡塔琳娜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肩膀很宽,脊背挺得很直,但脖子后面有一根筋绷着,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
“殿下,”她说,“您有没有想过,也许那封信根本就不会来?”
“想过。”
“那您为什么还要等?”
弗朗茨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一堵刷了白漆的墙。但墙上那道裂缝还在,只是被她看见了之后,他用一块叫“没有表情”的布把它盖住了。
“因为我的父亲,”他说,“在他还愿意亲自写信的时候,告诉我一句话。他说:‘永远不要放弃任何一封信,因为你不知道哪一封信里装着你最需要的东西。’”
卡塔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您的父亲,”她说,“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他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聪明的人通常都很可怕。”
弗朗茨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种更接近于“认同”的东西——那种两个人同时发现自己站在同一边时的、不需要说出来的默契。
“殿下,”卡塔琳娜站起来,“今天的‘语言课’上完了吗?”
“上完了。”
“那我可以走了?”
“可以。”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下来。她没有回头。
“弗朗茨,”她说,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没有加“殿下”,“那封信如果明天还不来,您可以来找我喝茶。我不会教您怎么微笑,但我可以教您怎么在喝茶的时候假装不在意信来不来。”
身后没有声音。
她的手打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弗朗茨才开口。
“你不想知道吗?”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卡塔琳娜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知道什么?”
“我父亲说的那个人。”
走廊里有人在远处走动,脚步声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棉花。卡塔琳娜慢慢转过身来,看见弗朗茨站在书桌后面,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姿势看起来随意,但手指扣在木头上的力度不对。
“您知道那个人是谁?”她问。
“不知道。”弗朗茨说,“但我想你也猜到了。”
卡塔琳娜没有说话。她走回桌前,把本子放下,坐下来。弗朗茨也坐下了。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文件的书桌,像两个在棋盘两侧坐定的棋手——还没有落子,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今天下午的茶会,”弗朗茨说,“谁没来?”
“伊莉莎。”
“我亲爱的妹妹,”他语气里没有感情,“她上午去了你那里,下午却没有出现在茶会上。她能去哪。”
“我不知道。”
“我们都不知道,”弗朗茨说,“但我父亲知道。”
卡塔琳娜看着他。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晃动,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每一次火焰跳动,他的眼睛就会亮一下,然后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
“你觉得他在提醒我小心?”她问。
“他为什么要提醒你?或许是他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
卡塔琳娜把那句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谁没来,谁就要来了”,她当时以为只是在告诉她有人在盯着她。但现在看来,老国王是想让她替自己办事。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弗朗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你在这里住了快两个星期,”他说,“你的活动范围比我大。有些地方我去不了,会打草惊蛇。但你不一样。你是客人。客人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侍从不会多想,只会觉得你迷路了。”
卡塔琳娜拿起那个信封,没有打开。她捏了捏——里面是空的。
“你让我替你打听消息。”
“我让你替你自己打听消息。”弗朗茨说,“如果伊莉莎在做什么——不管是什么——你和我都在同一艘船上。船沉了,淹死的不会只有一个人。”
或许他们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你需要我查什么?”
弗朗茨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贴在地平线上,像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
“查她见了谁,”他说,“查她收了什么信,查她有没有跟宫外的人来往。如果她在替别人做事——替谁做,做什么,做到哪一步了。”
“你不怕我告诉她?”
弗朗茨转过身来。那道暗红色的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灰蓝色的眼睛照成了另一种颜色——更深,更沉,像结了冰的湖面下面的水。
“你会吗?”他贴近卡塔琳娜的脸,近的几乎要亲上去。
这话是第二次了。第一次在走廊里,他递给她枢密院的会议记录时,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卡塔琳娜当时没有回答。这一次,她也没有。
但她的手伸出去,拿起了桌上的那个空信封。
弗朗茨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件东西——一把钥匙。很小,黄铜的,上面刻着一个编号。
“东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他说,“平时锁着。里面是个小房间,很久没人用了。但那个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伊莉莎住的那栋楼的侧门。如果有人不想被人看见从正门进出,他们会走那道侧门。”
卡塔琳娜接过钥匙,把它和信封一起放进口袋。
“殿下,”她说,“如果这件事被发现了,您会说是我自己翻出来的。”
这是肯定句。
弗朗茨看着她。
“你会让我说吗?”他问。
卡塔琳娜懒得和他废话,弗朗茨总爱反问别人。
她站起来,拿起她的皮面本子。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上午的‘语言课’,我们学什么?”
“学怎么不被发现。”弗朗茨说。
卡塔琳娜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