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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亚轩。”

我叫他。
他睁开眼。
“你把简家的商路还回去。”

我说。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情愿。
他不想还。那条商路是他棋盘上的重要一子,落下去了就不打算拿起来。
但他看着我——我锁骨上的红痕,我被他吻得发肿的嘴唇,我眼睛里那层没退干净的水光。

“好。”
他说。
一个字。像断了一根肋骨。
我伸手,把他的头拉下来。嘴唇贴上他的眉心。他的眉心有皱纹,二十几岁的人,眉心有一道竖纹,像刀刻的——他皱眉太多了。
在议事厅里皱眉,在暗处布局时皱眉,在门前站着犹豫要不要进来时皱眉。我用嘴唇把它熨平了。熨不平,但至少这一秒,它是平的。
“你怕什么?”

我贴着他的眉心问。
他的回答闷闷的,从我的嘴唇下面传上来,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

“怕你怕我。”
我的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候掉下来的。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没有声音的、一个人偷偷哭的哭法。和十五岁那年站在白玫瑰前面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不是站在我身后。他在我面前。他的手捧住了我的脸,拇指擦过我的颧骨,把眼泪接住了。

“别哭了。”
他说。
我没听他的。
他也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脸捧在手心里,拇指一下一下地擦着,像一个不会哄人的人在努力哄。浴缸里的水彻底凉了,但他没有放开我,我也没有松开他。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停了,久到蜡烛燃到了尽头,久到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交错的呼吸。他开口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耳根烫了起来。
“……你说什么?”


“水凉了。”
他说,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意思。

“会感冒。我帮你换热水。”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注意到他耳尖红了。红得能滴血。他耳尖的那点红比任何情话都诚实。
“不用。”

我说。

“那你自己洗。”
“我自己洗。”

他又说。
“……”

我咬着嘴唇内侧,没有回答。他坐在浴缸里,湿透的睡袍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耳尖通红,用一张“我在谈公事”的脸,说着让人想把他按进水里的话。
我没让他看,也没把他赶走。我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拿起浴缸边的皂块慢慢地擦手臂。我知道他在看我。那道目光落在我后背上,不重,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但我整个后背都在发烫。
热水重新放好了。蒸汽重新升起来。他站起来,睡袍滴着水,站在浴缸边,伸出手。

“出来。”
“我自己可以。”


“水滑。你会摔。”
“我二十五了,不会摔。”


“你十五岁的时候也说不会摔。”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笑。

“然后从马上摔下来三次。”
我张了张嘴——他记得。我十五岁学骑马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三次,谁都不知道,因为我摔了马上爬起来拍拍土继续骑,谁都没告诉。但他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他在场?他路过?他听说的?还是他一直在看着我?
我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收拢,握住我的。掌心很热,指节很长,骨节分明。这只手翻过禁卫军的机密文件,在议事厅的地图上指点过王国的命脉,动过简家的商路,动过宋冠宇的命。现在它握着一个女人的手,小心翼翼地从浴缸里牵出来,像牵一个怕水的人过河。
水从我的身上流下去,哗哗的,流回浴缸里,流到地上。我站起来的瞬间缩了一下——不是冷,水是热的。是羞耻。
**地站在一个人面前,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自己多大了,都会羞耻。
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往下移,经过锁骨——那里还有钥匙留下的浅痕,经过胸口——那里有我被热水蒸出来的红晕,经过小腹——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拿起旁边的浴巾。展开。从身后裹住我。
动作很轻。像在包一件怕碎的东西。浴巾落在我肩膀上,他的手隔着厚厚的棉布按住我的肩头,我没有动,他也没有收手。我们就这么站着。
我背对着他,他站在我身后,浴巾裹着我们之间的一小团空气。他的呼吸落在我后颈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他的胸口隔着浴巾贴着我的后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很快,很快。他在紧张。他做了那么多事——动了简家,动了宋冠宇,跨过了那条他给自己画了十年的线——最后发现,最让他紧张的,是站在一个刚出浴的女人身后,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但他感觉到了——因为我的肩膀动了一下。

“笑什么?”
他问。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脸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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