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去

-

那两个字落进雾气里，像石头沉进深水，没有回声，只有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推到我面前，撞在我锁骨上，碎了。

我别过脸去。不是不想看他，是不能看。看了就会心软，心软就会原谅，原谅就会忘记他动过简家的刀、动过宋冠宇的命、动过那些我以为他永远不会碰的东西。

那些东西像一道道裂痕，横在我们之间，我跨不过去，他也不填。

我说。

声音不大。浴室里的水汽把它裹住了，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没有威慑力。

不像王后对亲王说话，像一个女人对男人说话——那种“你别看我了”的、羞耻的、无力的、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声音。

他没有滚。

他走了进来。

拖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浴室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踩得我喘不过气。我感觉到他越来越近——不是因为听见了，是因为空气在变。浴室里的水汽本来自在的，懒洋洋地浮着，他走过来的时候，它们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往我这边涌，裹住我的肩膀、我的脖子、我露在水面上的每一寸皮肤。它们在替他碰我。

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水还是温的。是因为他在看我。那种目光——不是宋冠宇那种贪婪的、黏腻的、让人恶心的目光。是另一种。

更沉的，更重的，像一块烧透了的铁被浸进冷水里，没有嘶嘶的声响，但水在变热，在沸腾，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他走到了浴缸边。

我低着头，只看见他的睡袍下摆，深灰色的，被地上的水洇湿了一截，颜色深了一块。他的赤脚踩在水渍里，脚踝骨节突出，跟腱绷得很紧——他在紧张。

宋亚轩在紧张。

这个在议事厅里指点江山、在暗处织了一张天罗地网、连亲哥哥都敢下手的人，站在我的浴缸边，紧张得脚趾都蜷着。

但他没有退。

水声哗啦。他坐进来了。

不是慢慢坐的。是直接坐进来的。像一个人从悬崖上往下跳，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热水猛地溢出去，哗——一声长响，冲过大理石边缘，流到地上，漫过他的脚背，漫过我放在浴缸边沿的手，温热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水温在那一瞬间升高了。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双手挡在胸前，手指蜷着，指节泛白。水折射的光把一切都变得虚幻——我的手臂在水下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的腿碰到了我的小腿，凉的。

他的睡袍浸透了水，贴在他身上。布料变成了一层深灰色的皮肤，勾勒出锁骨、肩膀、胸口的轮廓。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衣襟敞开，露出里面被热水蒸成淡粉色的皮肤。

我把脸别得更过去了。耳根烫得能煎蛋。

声音已经不是“滚”了。从“滚”到“你出去”，两个字的变化，退了三步。

我在求他。简程丌在求他。求他不要让她看见自己有多不堪一击。一把匕首划破棉被、五年没让宋冠宇碰过一根手指的女人，在宋亚轩面前，连一句“滚”都撑不到第二遍。

他没有出去。

他伸手。手指碰到我的下颌，凉的——他的手一直是凉的，从十五岁那年借书的时候开始就是凉的。他用两根手指托住我的下巴，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把我的脸转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