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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房间换了三次衣服。
第一次挑了件浅蓝色的,太嫩。像少女。我不要在他面前像少女。
第二次换了件墨绿色的,太沉。像赴丧。我也不要像赴丧。
第三次,我站在衣柜前看了很久,伸手拿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裙。领口不高不低,袖子刚到手腕,腰线收得刚好。
不是穿给他看的。
是我自己看着顺眼。
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了三秒,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
回去,拿了一条丝巾。
不是系给他看的。
是风大。

花园在寝宫的北面,要走一段碎石小路才能到。路两边种满了矮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两排队列士兵。
我走得不快不慢。
心跳也是。
远远看见花园的铁艺拱门了。门框上爬满了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花。拱门下面站着一个人。
他说了不等我。
他还是来了。
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垂在身侧。深色的外套,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没戴眼镜。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别过脸去,看向花园里面。
宋亚轩“来了。”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简程丌“嗯。”
我走进拱门,他也跟上来,落后我半步。不远不近。
花园里确实开了很多白玫瑰。一丛一丛的,在晨光里白得发亮。花瓣上还挂着露水,风一吹,颤巍巍地往下滴。

我走到花丛前站定,看着那些花。
他在我身后站定。
安静了一会儿。
宋亚轩“五年了。”
他说。
宋亚轩“这些花还在。”
我听了觉得好笑。
简程丌“花又不会跑。”
宋亚轩“人会。”
我没接话。

风从花丛间穿过来,带着玫瑰的香。很淡,甜中带一点涩。
宋亚轩“你那天也穿了一件白裙子。”
他说。
简程丌“哪天?”
宋亚轩“你站在这片花前面那天。”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记得。
他什么时候不记得?
宋亚轩“那天你站了很久。”
他说。
宋亚轩“我本来想走过去跟你说句话,后来没去。”
简程丌“为什么没去?”
他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走了。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他在我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
宋亚轩“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他终于开口了。
宋亚轩“那时候你已经是他未婚妻了。”
简程丌“所以呢?”
宋亚轩“所以没资格。”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晨光里,白玫瑰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模糊的雪白。没有眼镜遮挡的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但不是委屈。
不是愧疚。
是——
我说不上来。
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困兽,终于看见了笼子的门。
简程丌“现在你也没资格。”
我说。
宋亚轩“我知道。”
简程丌“那你还约我来花园?”
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花丛的栏杆,冰凉的铁艺硌着腰。
他没再往前。
就这样看着我,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嘴唇,又移回眼睛。
宋亚轩“简程丌。”
他没叫嫂嫂。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宋亚轩“你知不知道。”
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宋亚轩“每天坐在你对面,叫你嫂嫂,帮你盛溏心蛋,看着你吃下去——”
他顿了一下。
宋亚轩“是什么感觉?”
我说不出话。
风又吹过来,白玫瑰的花瓣簌簌地落了几片,掉在我和他的肩膀之间。
简程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软,比平时虚。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甜的那种,不是冷的那种。

是苦的。
宋亚轩“你知道。”
他说完这两个字,往后退了一步。
拉开距离。
恢复了那个“弟弟”的姿态。
宋亚轩“嫂嫂。”
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度。
宋亚轩“花园逛完了,我送你回去。”
我看着他那张瞬间变回若无其事的脸,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
是那种闷闷的、说不出口的、像被一只手慢慢攥紧的疼。
简程丌“不用送。”
我说。
转过身,往拱门走去。
走了三步。
宋亚轩“简程丌。”
又叫我名字。
我没回头。但我的脚步慢了。
宋亚轩“明天早上,还是溏心蛋。”
我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咸腥味在舌尖蔓延开。
继续走。
走出拱门,走出碎石小路,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滑坐下来。
心脏跳得太快了。
快到我必须用手捂住胸口才能喘上气。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他刚才的眼神。
不是别人看到的那个宋亚轩。
是她看到的那一个。
是十八岁那年站在白玫瑰前面,没等到的那个眼神。
五年了。
他今天给了。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安静了很久。
然后听见自己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简程丌“混蛋。”
不知道是在骂他。
还是在骂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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