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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没睡好。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像一层薄雾。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
但身体很诚实。
它在提醒我——该下楼了。
该坐到那张长桌前,该面对那声“嫂嫂”。
我磨蹭了很久才起来。梳妆的时候故意挑了一件最素净的裙子,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挽成髻,一根碎发都不留。
像穿了一层盔甲。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偏厅里飘着早餐的气味——烤面包、浓汤、还有一种淡淡的甜香,是新鲜出炉的果酱馅饼。
宋亚轩坐在老位置。
手里没有书。
桌上也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桌沿上,侧着头看窗外的庭院。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和昨天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表情。

“嫂嫂早。”
一样的三个字。
一样的甜到腻人。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没有拿书。
他是在等我。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我摁下去了。我走到对面坐下,没有看他,拿起面前的餐巾铺在膝上。
“今天有什么吃的?”


“果酱馅饼,刚烤出来的。”
他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跟一个朋友闲聊。

“还有你喜欢的溏心蛋。”
又是溏心蛋。
我抬眼看了一眼桌面。溏心蛋在他手边,还没盛过来。
他等着我开口。
我偏不开口。
沉默了几秒,他笑了一下,伸手拿起刀叉,把蛋盛到我的盘子里。
和昨天一模一样。

“嫂嫂吃。”
我看着那枚蛋。
蛋黄颤巍巍的,在白瓷盘里微微晃动。
昨天我把盘子推了。今天呢?
我拿起叉子。
戳破蛋黄。
金黄色的液体慢慢流出来,渗进盘底的酱汁里。
我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宋亚轩看着我吃下第一口,垂下眼,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什么都没说。
但我觉得他在笑。
不是嘴角弯起来的那种笑。是眼睛里的那种,很淡,像水面下一尾鱼游过去,只留下一圈细纹。
我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那枚蛋吃完了。
“今天的蛋煎得不错。”

我说。
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评价天气。

“是吗?”
他放下咖啡杯。

“那我明天让他们照这个火候来。”
“随你。”

偏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餐具碰在瓷器上的细响。
我吃着面包,喝着汤,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
就像一幅画挂歪了一点点,你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你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今天没有看书。
他今天坐得更靠前了一些——离桌子更近,离我也更近。
他今天喝咖啡的时候,目光从杯沿上方落过来,看了我两次。
两次。
我都数着呢。

“嫂嫂今天有安排吗?”
他忽然问。
“没有。”


“那要不要去花园走走?”
我抬头看他。

他表情很自然,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甚至带着一点弟弟对嫂嫂的、恰到好处的亲昵。
不多不少。
“不去。”

我说。

“哦。”
他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失望的表情。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

“花园里的白玫瑰开了。”
我拿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白玫瑰。
他记得。
我十八岁那年,在王宫花园的白玫瑰丛前站了很久。那时婚约已经定了,我就要嫁给宋冠宇了。我站在那里,心里想的全是——以后再也不能来这儿了。
那天他从我身后走过,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些花,又看了一眼我。
什么都没说。
走了。
但他记住了。
我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几点?”

宋亚轩看着我。

“什么?”
“花园。几点去?”

他笑了。
这一次不是那种甜到发腻的笑。也不是那种冷冷的、像面具一样的笑。
就是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十点。”
他说。

“我在花园门口等你。”
“不用等。我自己会去。”


“好。”

“不等你。”
他又端起咖啡杯,挡住了半张脸。
但我看见他的眼睛在杯沿上方弯着。
还在笑。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撤。
“我吃完了。”


“嫂嫂慢走。”
我没理他,转身走了。
走出偏厅的时候,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我脸上,凉凉的。
我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弯的。
紧抿着的,但还是弯的。
我马上压下去了。
但已经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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