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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从寝殿门口一路铺到神台,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目。侍女们捧着金盘银盏来来往往,盘中的喜果、甜糕、琥珀酒堆得满满当当,甜腻的香气混在雾里,把隐族那股终年不散的冷意冲淡了大半。
陌离站在寝殿中央,亲手展开那匹红色的鲛纱。料子轻薄如水,在他掌心里流淌着一层细碎的光泽,像月光浸透了晚霞。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指腹在纱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就这个。"他说。
侍女躬身应下,捧着料子退了出去。
陌离站在原地,他想象她穿着红色嫁衣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是她被烛火映红的脸颊,是她那双深潭般的眼在喜烛的光里弯起来的模样。
她会一直留在他身边,从今以后,每一日醒来他都能看见她。
她看着殿内忙碌的人影,看着满目刺眼的红,眉眼平静得过分,没有半分待嫁的娇羞与欢喜。
大婚当日。
神台被红烛照得亮如白昼。隐族的雾气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暖融融的绯红色,将那些古旧石柱和暗色符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镇宇盘在远处廊柱的最高处,竖瞳望着神台上那道红色的身影,尾巴尖无意识地敲了敲石面。它不喜欢那女人,可尊上喜欢,那就罢了。
弦月一身红鲛纱嫁衣轻盈如水,走动时泛着细碎流光,美艳得惊心动魄。
只是那双原本澄澈温顺的眼眸,清冷又疏离,藏着利刃出鞘前的死寂。
陌离缓步走来。
他褪去了平日杀伐凌厉的玄衣,身着玄底暗红喜袍,身姿挺拔冷峭,眉眼褪去戾气,多了几分难得的郑重。
这是他数万载人生里,第一次这般认真、这般期待地走向一个人。
他一步步踏上神台,稳稳停在红衣少女面前。
晚风拂过,满台烛火齐齐一晃,光影摇曳,暖意融融。
陌离抬指,精纯温和的金色神力缓缓凝聚,化作缔结本命神契的柔光,缓缓朝她的眉心探去。
只要指尖触上,神契便成。
从此两人同生共死,命数纠缠,永世不离。
他眼底盛着浅浅的温柔与笃定,满心都是往后岁岁相守的安稳光景。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她肌肤的刹那,陌离的动作骤然僵住。
指尖的金光瞬间碎裂消散,像被狂风扑灭的星火,半点不剩。
他的灵力穿透她的表层神魂,清清楚楚探到魂魄最深处——那里稳稳盘踞着一道完整、稳固的本命神契。
那道契约光亮凛冽,羁绊深重,绑定的人,根本不是他。
陌离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所有的温柔、期待、笃定,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不过短短几日。
她不过是偷偷出走了一小会儿的功夫。
他以为她是闹脾气、吃醋撒娇,原来是背着他,悄悄和别人结了生死神契。
死寂席卷整座神台。
陌离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厉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碾出来的,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你和谁结了神契?”
身前的“弦月”终于抬眼。
那双往日里盛满依赖、胆怯、温柔的眼眸,彻底变了模样。
温顺褪去,只剩清冷决绝,锋芒毕露,像一把藏了百年的刀,终于在他最幸福的时刻,对准了他的心脏。
她没有回答,无需回答。
下一瞬,一道清雅淡漠的身影凭空现身神台,白衣胜雪,妖力浩荡,稳稳挡在“弦月”身前。
是妖神净渊。
陌离抬眼,眼底温柔尽数褪去,翻涌着滔天戾气与震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你出去的那几天,去找的人,是他?”
他字字冰冷,每一个字都裹着刺骨的寒意。
他以为的双向奔赴、温柔情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净渊默然不语,抬手催动浩荡妖力,瞬间压制住陌离周身翻涌的隐力。
“弦月”抬手,掌心虚空,一柄银白色的神弓虚影缓缓浮现,星月神弓。
弓弦拉满,银光凛冽,锋芒刺破漫天暖红烛火。
陌离死死盯着她的动作,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悲凉。
他低声问,带着从未有过的茫然与心碎:“你,要杀我?”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后执弓对准他、想要取他性命的,会是他放在心尖、纵容百年、倾尽温柔对待的弦月。
他甚至到这一刻,都没想过对她动手。
只要她回头,他依旧可以既往不咎。
可箭,终究还是射出去了。
银亮箭矢破空而来,速度快得不留半点余地,直直贯穿陌离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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