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回到警队时,额角的冷汗还没干透。他把那卷油纸和信纸小心翼翼地封存进证物袋,指尖触到袋面,仍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那尊神像的寒气顺着纸张渗了出来。
小李正趴在办公桌上翻着一堆资料,见沈毅进来,立刻直起身:“沈队,你回来得正好。望霞村的资料太难查了,那地方太偏,几十年前的档案大多丢失了,我找了半天,只拼凑出一点信息。”
沈毅拉开椅子坐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先说说张磊的情况。”
“张磊那边审得差不多了,”小李递过一份笔录,“他承认昨晚七点多去找过周志强,两人因为公款的事吵得很凶,他确实砸了茶几上的杯子,但不到八点就走了。我们查了他家附近的监控,他离开锦绣里后直接回了家,之后没再出门,有小区保安作证,基本可以排除嫌疑。那把匕首上的血迹也化验过了,不是周志强的。”
线索又断了。沈毅捏着笔录纸,指节微微泛白。张磊的嫌疑排除,那密室杀人的真相就更扑朔迷离了。他看向小李:“望霞村查到了什么?”
“望霞村在城西一百多公里的山里,交通不便,现在只剩十几户人家,大多是老人。”小李调出一张模糊的地图,“村西确实有棵老槐树,据说有上百年历史,是村里的‘神树’。至于六十多年前的事,县志上只提了一句,说1958年前后,望霞村发生过一次不明原因的瘟疫,死了不少人,之后村子就渐渐没落了。”
“瘟疫?”沈毅皱眉,“有没有更具体的记载?比如瘟疫的症状,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事件?”
小李摇了摇头:“没有,那时候的记录太简略了。我还查了周志强的行踪,他半年前确实去过望霞村,呆了三天才回来,同行的还有他公司的一个老员工,叫赵德才,不过赵德才上个月辞职了,现在联系不上。”
“赵德才?”沈毅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名字,“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备车,我们去望霞村。”
“现在?”小李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擦黑,“沈队,望霞村路况不好,晚上走山路太危险了。”
“越危险越要去。”沈毅站起身,拿起外套,“周志强的死和那尊神像脱不了关系,信上提到的老槐树和镇压之物,很可能就是关键。再拖下去,说不定还会出事。”
两个小时后,警车驶离了柏油路,开进了蜿蜒曲折的山路。车灯劈开浓重的黑暗,路边的树木枝桠交错,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爪。雨虽然停了,但山里起了浓雾,能见度不足五米,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发出“咯吱”的声响。
“沈队,导航早就没信号了,这路……”小李握着方向盘,额头上冒了汗。
沈毅盯着前方,“按村民说的走,过了三道弯,看到那块像鹰嘴的石头,就快到了。”出发前,他打听到了望霞村的大致路线。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车子终于驶出了浓雾,前方出现了一片零星的灯火。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写着“望霞村”三个字,漆皮剥落,字迹模糊。
车子刚进村口,就被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拦住了。老人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满脸皱纹,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啥人?来俺们村干啥?”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方言。
沈毅摇下车窗,拿出证件:“大爷,我们是警察,来了解点情况。”
老人眯着眼看了看证件,又上下打量了他们半天,才慢悠悠地移开拐杖:“村里没啥事,你们赶紧走吧,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大爷,我们就问几个问题,关于村西的老槐树,还有……”沈毅的话还没说完,老人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打断他:“别问了!那树不吉利!问不得!”
老人的反应很反常。沈毅对视一眼,下车想再追问,老人却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旁边的一间土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村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着灯,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沈毅和小李沿着村里唯一的土路往前走,路边的房屋大多是破旧的土坯房,院墙倒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沈队,你看那边。”小李指着不远处,那里有一间亮着灯的屋子,烟囱里还冒着烟。
两人走过去,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谁?”
“我们是警察,想问问村西老槐树的事。”沈毅说道。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不知道!你们快走!”说着就要关门。
沈毅伸手挡住门,“大哥,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查个案子,和这棵树可能有关系。你要是知道什么,告诉我们,说不定能帮到你们村。”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才把门打开,让他们进去。屋里很简陋,一张炕,一个灶台,墙角堆着柴火。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炕边,看到他们进来,怯生生地往炕里缩了缩。
“俺叫王老五,是这村里为数不多的年轻人了。”男人给他们倒了两碗热水,“你们问老槐树干啥?那东西邪性得很,村里没人敢提。”
“邪性?”沈毅追问,“怎么个邪性法?”
王老五叹了口气,喝了口热水,才缓缓开口:“那棵老槐树有几百年了,以前是村里的神树,说能保佑村子平安。但六十多年前那场瘟疫后,就变了。听说瘟疫就是从老槐树下开始的,死的人都要往树下拖,埋在树根周围。从那以后,就老出事。”
“出什么事?”
“晚上路过老槐树,能听到树下有人哭,还能看到白影子。”王老五的声音压得很低,“前几年,有个外乡人不信邪,砍了槐树的一根枝桠,结果回去当晚就疯了,到处喊‘树要抓我’,没过几天就上吊死了。还有……”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炕上的女人,“俺媳妇她爹,就是去年在槐树下被绊倒,摔断了腿,没过三个月就没了。”
沈毅的心沉了下去,“那当年的瘟疫,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人说过什么特别的?”
王老五摇了摇头,“太多年了,村里现在最老的就是刚才拦你们的陈大爷,他当年也才十几岁,说只记得那时候死了好多人,村里天天烧东西,还有穿制服的人来,后来就把老槐树围起来了,不让人靠近。”
“穿制服的人?”沈毅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信息,“什么样的制服?”
“不清楚,陈大爷说像是当兵的,但又不太像,好像胳膊上还有个红布条。”
沈毅沉思着,六十年代初,望霞村发生不明瘟疫,有神秘制服人员介入,之后老槐树变得邪性,而周志强半年前从这里请回了一尊镇魂神像,现在离奇死亡……这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对了,”王老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半年前确实有个外乡人来过,开着小轿车,说是来收老东西的,在村里转了好几天,还去了老槐树下好几次,后来好像从陈大爷手里买了个啥,具体俺也不知道。”
沈毅眼睛一亮,“那人是不是四十多岁,微胖,圆脸?”
王老五想了想,“好像是,你咋知道?”
是周志强!沈毅立刻站起身,“陈大爷家在哪?我们现在去找他。”
王老五指了指村口的方向,“就在最前面那间,不过你们最好别去,陈大爷脾气倔,而且……他好像不太喜欢提当年的事。”
沈毅谢过王老五,和小李快步走向村口。陈大爷家的灯已经灭了,沈毅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陈大爷不耐烦的声音:“谁啊?都说了别来烦俺!”
“陈大爷,我们是警察,就问您几句话,关于半年前来村里的那个外乡人,还有您卖给她的东西。”沈毅喊道。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摸索的声音,门开了。陈大爷穿着睡衣,脸色阴沉:“俺啥都不知道,你们走吧。”
“大爷,那外乡人是不是叫周志强?您卖给了他一尊神像?”沈毅盯着陈大爷的眼睛。
陈大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躲闪:“啥神像?俺不知道你说啥。”
“那尊神像底座上刻着‘望霞村,镇魂,庚子年立’,是不是您家的?”沈毅步步紧逼,“周志强死了,就在昨晚,死在一个密室里,胸口有个奇怪的伤口,和您村里的老槐树有没有关系?”
“你胡说!”陈大爷突然激动起来,拐杖重重地砸在地上,“那是报应!是他自找的!谁让他动那东西的!”
“什么报应?他动了什么?”
陈大爷喘着粗气,脸色涨得通红,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那神像……是镇着老槐树下的东西的,当年瘟疫后,村里的老祖宗请人刻的,放在树下镇压邪祟。后来村里没人了,就挪到俺家祠堂里了。那外乡人非要买,给了俺一大笔钱,俺一时糊涂……”
“镇着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辈人说是瘟疫的源头,是个会吸人精气的邪物。”陈大爷的声音颤抖,“神像不能离开村子,更不能让人随便碰,否则邪物就会出来作祟……周志强把它带走,就是把邪物引走了,他不死才怪!”
沈毅心头一震,“那您知道赵德才吗?和周志强一起来的那个男人。”
“赵德才?”陈大爷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跟着那个外乡人一起来的,不爱说话,老是盯着老槐树看,还问了俺好多关于当年瘟疫的事。”
“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陈大爷皱起眉头,“对了,他好像在槐树下捡了个东西,黑乎乎的,像是块碎木头,还揣兜里了。”
碎木头?沈毅立刻想到了周志强指甲缝里的木屑,还有伤口里的黑色物体。难道赵德才和周志强的死有关?
就在这时,村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是王老五家的方向!”小李脸色一变。
沈毅和小李立刻拔腿往王老五家跑,陈大爷也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跑到王老五家门口,只见门大开着,屋里一片漆黑。
“王老五?王大哥?”沈毅喊了两声,没人回应。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走进屋里。炕上的女人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指着屋外:“树……树……老五被树拉走了……”
“什么树?”沈毅追问。
“老槐树!刚才俺们听到外面有动静,老五出去看,就没回来,俺从窗户看到……看到老槐树下有黑影,把老五拖过去了……”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沈毅心里咯噔一下,和小李对视一眼,“去看看!”
两人立刻往村西跑,陈大爷也跟了上来,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
村西的老槐树果然就在不远处,树干粗壮,枝桠蔓延,像一个巨大的怪物盘踞在黑暗中。离着还有几十米,就能感觉到一股阴森的寒气,比村里其他地方冷了好几度。
走近了,沈毅用手电筒照向树下,只见王老五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晕过去了。而在他旁边,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一截树枝,但仔细一看,那东西竟然在微微蠕动!
“小心!”沈毅拉了小李一把,拔出了配枪。
他慢慢靠近,手电筒的光束集中在那个蠕动的东西上。那是一截手臂粗的槐树枝,但树枝上布满了细小的黑色绒毛,末端还长着几个像是吸盘一样的东西,正紧紧地吸在王老五的脚踝上,而王老五的脚踝处,已经出现了一圈乌青色的印记。
“这是……”小李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毅也觉得头皮发麻,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树枝!他瞄准树枝,刚想开枪,突然听到一阵“沙沙”的声响,老槐树上的叶子开始剧烈晃动,无数根树枝像蛇一样扭动起来,朝着他们这边伸过来。
“快跑!”沈毅大喊一声,拉起还在发愣的小李,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树枝抽打地面的声音,还有陈大爷惊恐的叫喊:“邪物出来了!快跑啊!”
三人拼命往村里跑,树枝在身后紧追不舍,好几次差点打到他们身上。跑到王老五家门口,沈毅一把推开房门,三人踉跄着冲了进去,然后死死地把门关上。
“砰!砰!砰!”树枝抽打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门板剧烈晃动,仿佛随时都会被撞破。
屋里的女人吓得尖叫起来,抱着孩子缩在炕角。沈毅和小李背靠着门板,用尽全力顶住。陈大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嘴里不停念叨:“完了……完了……它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的抽打声渐渐停了。沈毅示意小李小心,慢慢松开手,透过门缝往外看。外面静悄悄的,老槐树的方向一片漆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它……走了?”小李声音发颤。
沈毅没说话,心里却清楚,这东西绝对没走。他看向陈大爷,“大爷,现在能告诉我们实话了吗?当年的瘟疫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棵树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大爷看着紧闭的门板,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终于开口了:“那不是树……是……是‘槐妖’……”
“槐妖?”
“六十多年前,村里来了个外乡女人,长得很漂亮,但不爱说话,就在老槐树下搭了个棚子住。没过多久,村里就开始死人,死的人都像是被吸干了血,皮肤干瘪。后来有人说那女人是妖怪,附在槐树上,靠吸人精气活着。村里组织人去烧树,结果烧了三天三夜,树没烧死,反而死了更多人。”
陈大爷的声音带着哭腔,“后来来了一群穿制服的人,说是‘特殊事务处理组’的,他们用了好多法子,才把槐妖镇压在树下,还刻了那尊神像镇着。他们说,神像不能动,一旦离开,槐妖就会苏醒……周志强把神像带走了,槐妖醒了,它要复仇……要把所有打扰它的人都弄死……”
特殊事务处理组?沈毅从未听过这个部门,但陈大爷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周志强的死,还有王老五的遭遇,就都有了解释。可这怎么可能?世界上真的有妖邪?
就在这时,门板上突然传来一阵“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抓挠。紧接着,门板上开始渗出黑色的粘液,散发出一股腐臭的味道。
“它……它又回来了!”陈大爷指着门板,吓得浑身发抖。
沈毅握紧了枪,心脏狂跳。他知道,这次恐怕躲不过去了。门外的东西,不管是槐妖还是别的什么,都不会善罢甘休。他必须想办法,不仅是为了查案,更是为了活下去。
他看向小李,眼神坚定:“小李,通知总部,请求支援,就说……望霞村发生紧急情况,需要特殊处理。”他不知道总部会不会相信,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小李立刻拿出对讲机,刚想说话,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接着是一个女人幽幽的哭声,和他在周志强家二楼听到的一模一样。
杂音越来越大,震得人耳朵生疼。沈毅一把夺过对讲机,关掉电源。屋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门板被抓挠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黑色的粘液顺着门板流下,在地上汇成一滩,开始慢慢蠕动,像有生命一样,朝着他们这边蔓延过来。
沈毅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看向墙角的柴火堆,又看了看灶台,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