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最后停在一块歪斜的路牌前。林深拎着行李箱下车时,一股潮湿的寒气立刻裹了上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路牌上用红漆写着“雾隐村”三个字,漆皮剥落得厉害,像三道渗血的划痕。周围没有其他车辆,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浓得化不开,把远处的山影晕染成模糊的灰团。
“后生,到这儿就只能自己走了。”司机探出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忌惮,“这村子邪乎得很,要是天黑前没出来,就别乱跑。”
林深点头道谢,没多问。他从背包里翻出母亲的照片——泛黄的相纸上,年轻的女人站在一片雾蒙蒙的背景前,笑容温和,身后隐约能看见几间低矮的土屋。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雾隐村,1999年秋。
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痕迹。二十年前,作为民俗研究者的母亲来到雾隐村采风,从此杳无音信。警方搜寻数月无果,最终以“意外失踪”结案,但林深始终不信。他当了五年记者,跑遍大半个中国,终于打听到雾隐村的准确位置——一个在地图上都难找到的偏僻村落。
沿着司机指的小路往里走,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五米。脚下的路是泥土混合着碎石,踩上去咯吱作响,周围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雾里撞来撞去。
走了约莫半小时,雾气中渐渐露出灰黑色的屋顶。林深加快脚步,穿过一道爬满青苔的石拱门,终于看到了村子的全貌。
几十间土屋错落分布在山坳里,屋顶大多覆盖着枯黄的茅草,墙壁是斑驳的黄泥。几条蜿蜒的土路连接着家家户户,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门口,警惕地盯着他,却连吠叫都懒得。
整个村子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更奇怪的是,明明是午后,村子里却弥漫着一股黄昏般的昏暗,大概是浓雾把阳光都过滤掉了。
林深走到最近的一间土屋前,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他敲了敲门,没人应。接连走了几户,要么锁着门,要么敲了半天也没人开门,只有一扇门后传来模糊的咳嗽声,问了几句,对方却只是沉默。
就在他有些焦躁时,前方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林深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对襟褂子的老人,背着一捆柴禾,正蹒跚地往这边走。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像是蒙着一层雾。
“大爷,您好。”林深迎上去,“我想问一下,这村子里还有人住吗?”
老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是谁?来这儿干啥?”
“我是来找人的。”林深拿出母亲的照片,“您认识这个人吗?她二十年前来过这里。”
老人眯起眼睛,凑近看了看照片,浑浊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不认识。”他摇了摇头,背着柴禾就要走。
“大爷,您再好好想想?”林深拦住他,“她叫苏婉,是个研究民俗的学者。”
“没听过。”老人的语气硬了起来,“这村子没什么人了,你要找就去村东头找老村长,别在这儿挡路。”说完,他绕过林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一间土屋,“吱呀”一声关上了门,还隐约听到了插门闩的声音。
林深皱起眉,老人刚才的反应明显不对劲,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他看了看村东头的方向,那里有一间相对大些的瓦房,屋顶铺着青瓦,在一片土屋中显得很显眼。
他拎着行李箱往瓦房走去,路上终于又遇到了一个人。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院子里晒着什么东西,远远看去像是一些草药。她穿着碎花布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到林深,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带着警惕。
“大姐,请问村长家是在前面吗?”林深问道。
女人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就是那间青瓦房。”
“谢谢。”林深顿了顿,又问,“您在这儿住了很久吗?认识一个叫苏婉的女人吗?二十年前来的。”
女人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手一抖,手里的草药掉在地上好几片。她慌忙低下头去捡,声音带着点发颤:“不……不认识。我们这儿……很少有外人来。”
“可我刚才听大爷说,找村长就行。”林深盯着她,“难道村长知道些什么?”
女人捡草药的动作更快了,头埋得更低:“村长……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去问也没用。外乡人,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吧,这村子……不太平。”
“不太平?”林深追问,“怎么个不太平法?”
女人却不再说话,抱着草药快步走进屋里,“砰”地关上了门,比刚才的老人还要决绝。
林深站在原地,心里的疑惑更重了。这村子里的人,好像都对“外人”和“二十年前”这两个词讳莫如深。母亲的失踪,绝对和这个村子脱不了干系。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村长家走。青瓦房的门是敞开的,门口放着两把竹椅,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老人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粗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
老人看起来比刚才遇到的那个要精神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虽然也有皱纹,但眼神还算清明。看到林深过来,他放下茶杯,抬了抬眼皮。
“你是刚才那个外乡人?”老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的,您是村长吧?”林深走到他面前,“我叫林深,想来打听个人。”
村长指了指另一把竹椅:“坐吧。喝口茶,暖暖身子。这雾里,寒气重。”
林深坐下,接过村长递来的茶杯。茶水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喝下去,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不少寒意。
“说吧,你要找什么人?”村长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林深脸上。
林深再次拿出母亲的照片:“我找我母亲,苏婉。二十年前,她来这里采风,然后就失踪了。”
村长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不像前两个人那样躲闪,反而看得很认真。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苏婉……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
林深心里一紧,连忙追问:“您认识她?您知道她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吗?”
村长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二十年前,是有这么个女娃来过。斯斯文文的,背着个大背包,整天在村里转悠,问东问西的,说是要了解我们这儿的老规矩。”
“那您知道她后来去哪儿了吗?”林深的声音有些激动。
“不清楚。”村长摇了摇头,“有一天早上,她住的那间屋就空了,东西都还在,人却没了。我们当时也找了,山里雾大,到处都是林子,哪找得到?后来报了警,警察也来了,搜了几天,啥也没找到,就说是可能掉进山沟里了,或者被野兽叼走了……”
“不可能!”林深打断他,“我母亲很谨慎,不会轻易出事的。而且她的背包里有重要的笔记,不可能说丢就丢。”
村长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外乡人,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这雾隐村,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林深追问,“是不是跟村里流传的什么传说有关?我听说,这里有‘雾祟’?”
他来之前做过些功课,网上关于雾隐村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几条零散的帖子,提到过村子里有“雾祟”的传说,说那是雾里的鬼怪,会在月圆夜带走活人。
村长的脸色沉了下来,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那些都是老辈人瞎编的,吓唬小孩的。你一个读书人,别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可村民们好像都很怕什么。”林深盯着他,“刚才我问过两个人,他们都讳莫如深,还劝我早点离开。”
村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这村子偏僻,住的都是些老人,性子孤僻,不爱跟外人打交道,你别多想。你母亲的事,都过去二十年了,恐怕是找不回来了。天色不早了,雾要更浓了,你还是赶紧下山吧,晚了就出不去了。”
林深看了看天色,虽然依旧昏暗,但离天黑还有段时间。他知道村长是在赶他走,但他不可能就这么离开。
“村长,我想在村里住几天。”林深语气坚定,“我母亲留下了一本日记,最后几页提到了雾隐村的一个‘禁忌之地’,我想找找看,或许能发现些线索。”
他没说假话,母亲的日记是他唯一的线索。日记里大多记录着民俗调查的内容,但最后几页字迹潦草,提到了“雾里的影子”“月圆之夜的仪式”“后山的祭坛”,还反复写着一个词:“它们在看着”。
村长听到“禁忌之地”四个字时,手指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村里没有什么禁忌之地!”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我看你是被那些瞎话迷了心窍!这村子不能住,你必须走!”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雾气似乎更浓了,连眼前的青瓦房都变得有些模糊。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却很快又沉寂下去。
林深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村长:“我不会走的。找不到线索,我不会离开。”
村长死死地盯着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要住就住吧。村西头有间空屋,以前是给外来的货郎住的,你去那儿凑合一晚。但我警告你,晚上别出门,尤其是别往后山走。”
林深道谢,按照村长指的方向找到那间空屋。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破旧的桌子,角落里结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放下行李,坐在床沿,拿出母亲的日记。夕阳的余晖透过浓雾,在日记本上投下一片昏暗的光。他翻开最后几页,看着那些潦草的字迹,心里暗下决心:妈,不管你在哪里,不管这村子藏着什么秘密,我一定会找到真相。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雾里窃窃私语,又像是风吹过竹林的呜咽。林深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了,只剩下浓雾在窗外无声地流动。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外面的雾气已经浓得像牛奶一样,能见度不足两米,刚才还能隐约看到的土屋,现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悄悄爬了上来。林深握紧了手里的日记,他有种预感,这个雾隐村的夜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