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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二婚路在脚下

秋意渐浓,医院里的日子总算安稳下来。

父亲病情日渐好转,能靠着床头小坐,吃喝说话都顺当,黄豆芽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熬过被情辜负的狼狈,受过江家的冷眼相待,扛过全村流言蜚语,她早就对婚嫁一事心灰意冷。如今唯一的念想,就是守好父母,踏实挣钱过日子,余生独身也甘之如饴。

她原以为母亲已然体谅她的心意,不会再催婚将就,却没料到,村里的亲戚,从来不会轻易放过她。

那日远房姑姑来医院探望,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句句绕着婚事打转。待到傍晚姑姑离去,母亲满脸为难地走到她身前,犹豫许久,才低声开口,说姑姑为她敲定了一门亲事。

隔壁镇上的后生,年纪相仿,家境尚可,性子看着老实,不嫌弃她家眼下病人缠身的窘境,愿意见上一面。

母亲反复劝慰,只当是给亲戚情面,合不来便作罢,绝不会勉强她。

黄豆芽心底满是疲惫与抗拒,可望着母亲左右为难的模样,终究不忍让她难做,只能松口应下,只当应付人情,绝不半分将就。

消息传开,村里皆是夸赞姑姑热心、夸赞她懂事的话语,无人过问她心底未愈合的伤疤,无人在意她只想安稳度日的心愿。所有人都循着世俗的规矩,推着她不得不往前走。

姑姑很快敲定了见面的时间与地点,就定在镇上那家老旧茶馆。

约定当日,秋风萧瑟,镇上老茶馆里茶香氤氲,木质桌椅被岁月磨得发亮,混着瓜子花生的烟火气,处处都是市井的热闹,落在黄豆芽眼里,却只剩满心的疏离。

她换上一身干净素净的衣衫,头发简单挽起,素面朝天,没有半分刻意打扮。此番前来,本就不是奔赴良缘,不过是走一场不得不应付的过场。

她抵达茶馆时,对方早已等候在桌前。

男人名叫林建国,是隔壁镇上的工人,模样普通,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优越感。见黄豆芽走来,他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抬眼上下扫视着她,目光直白又轻佻,像是在挑选一件物件,半分礼数都无。

黄豆芽压下心底的不适,依着礼数,在他对面缓缓落座。

“你就是黄豆芽?”林建国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又带着几分审视,“你姑姑倒是把你的情况跟我说得明明白白。先前和江家那小子处了许久,最后被人家抛弃,如今你父亲又卧病在床,家里正是最熬人的时候。”

一句话,便将她所有的过往狼狈尽数摊开,字字都往她的痛处戳去。

黄豆芽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泛起一阵寒意,面上却依旧平静:“过往识人不清,遇人不淑,是我的运气不好,并非我品行有失。我父亲生病,我尽心伺候,是为人子女的本分,算不得什么丢人短处。”

“话是这么说,可过日子终究要落地。”林建国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愈发散漫,“说实话,以你如今的条件,换做寻常人家,根本不会愿意见这一面。家里拖着病人,自身还有那样一段过往,往后过日子,处处都是拖累。”

“我家愿意接纳你,不介意你的过去,也愿意帮你分担家里的难处,你能有这样的机会,已然是难得的福气。”

这番话里的施舍意味,直白得让人难堪。

黄豆芽心底的郁气一点点翻涌上来,她从未想过,自己清清白白做人、真心待人,最后落得这般境地,竟要被人用怜悯的姿态随意拿捏。

“我从未奢求旁人替我分担难处。”她抬眼,目光清亮又坚定,字字掷地有声,“我有手有脚,能吃苦、能劳作,家里的风雨,我自己便能扛住。今日前来,不过是碍于姑姑的情面,不想让母亲左右为难,并非我急着随便找个人托付余生。”

林建国闻言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看似温顺的她,竟会这般硬气,半点不肯低头迁就。

“你这姑娘未免太拎不清。”他语气添了几分不耐,“都到了如今的年纪,家里又是这般境况,还有什么可挑拣的?安稳找个老实人过日子,踏踏实实过完一生便够了,何必这般心高气傲?真要耗到年纪更大,往后再无半点退路。”

“我要的是相互尊重、心意相合,不是随便将就的安稳。”黄豆芽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没有半分怯懦,“我宁肯孤身一人熬过风雨,也不愿为了旁人的闲言碎语,委屈自己和轻视我的人共度一生。”

话音落下,她已然没了再多闲谈的心思。这场相亲从一开始就满是算计与轻慢,根本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林建国被她怼得面色红白交加,一时语塞,只能闷哼一声,眼底满是不悦。

茶馆角落的位置,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坐着。

陈砚舟本是来镇上办事,闲来在此喝茶歇息,无意间将这场难堪的对话尽收眼底。听着男人句句刻薄的刁难,再看着黄豆芽宁折不弯的模样,他眼底悄然掠过一抹赞许。

而茶馆外僻静的街角,一辆轿车静静停靠在暗处。

江孤山坐在车内,将茶馆里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林建国句句轻慢地为难她,看着她明明满心委屈,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示弱,看着她眼底藏着的落寞与倔强,他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悔意与不甘汹涌翻涌。

是他当初为了家族利益,狠心将她推开,任由她独自承受流言蜚语,任由她跌落狼狈深渊。如今眼睁睁看着她被逼着来相亲,被旁人这般轻贱磋磨,他却连上前阻拦的资格都没有。

黄豆芽不愿再多停留,起身拿起身侧的布包,目光淡然地扫过林建国:“话已说清,你我本就不合适,今日一面也算尽了情面,往后不必再有牵扯。”

说完,她再没有半分留恋,转身便朝着茶馆外走去。

秋风迎面吹来,吹散了茶馆里压抑的浊气,可心底那股被轻贱的酸涩,却久久难以散去。

她分明从未做错什么,不过是认真爱过一场、孝养至亲几分,为何就要被世俗推着将就,被旁人肆意打量轻看?

身后茶馆里,林建国不满的嘟囔声隐约传来,黄豆芽脚步未停,不曾回头半分。

暗处车里的江孤山,望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眼底的晦暗愈发浓烈,嫉妒、悔恨、偏执交织在一起,在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他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亲手推开的人,如今要将就旁人;不甘心他弄丢的真心,从此再与自己无关。

一场被迫奔赴的相亲,没有换来将就的缘分,却掀起了旧情的汹涌波澜,也悄悄牵起了新的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