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的桃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绯红的云霞。
年世兰站在桃花坞的凉亭里,一身胭脂色的旗装,站在花丛中几乎要与花色融为一体。她手中捧着一盏茶,目光看似在赏花,实则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来圆明园。
上辈子,她对圆明园的记忆只有两个:一是失子之后的痛不欲生,二是在这里撞见甄嬛和果郡王的“偶遇”。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以为果郡王真的只是凑巧路过。如今想来,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凑巧?
“娘娘,那边有个人。”颂芝凑过来,压低声音,朝东边努了努嘴。
年世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桃花林深处,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男子正坐在石凳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没有在读。他的目光偶尔抬起,落向不远处一条蜿蜒的小河边。
那就是果郡王,允礼。
二十一岁的果郡王,风华正茂,眉眼如画,周身的气质与宫里的男人截然不同。他没有皇帝的威严,没有大臣的谄媚,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闲云野鹤般的疏离感。
上辈子,这种气质吸引了无数女人。甄嬛、叶澜依、孟静娴……一个接一个地栽在他手里。
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年世兰收回目光,淡淡道:“走,过去瞧瞧。”
“娘娘!”颂芝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脸色发白,“那边是果郡王,您一个后宫嫔妃,私自见外男,若是被人看见了……”
“看见又怎样?”年世兰甩开她的手,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本宫是来赏花的,谁知道他在那里?碰巧遇见了,打个招呼而已。难道本宫要为了躲他,连花都不赏了?”
颂芝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年世兰理了理衣襟,迈步朝桃花林深处走去。
她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刚好够让果郡王听见。
果郡王果然抬起头来,看见一个艳丽逼人的女子穿过花丛走来,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臣弟允礼,见过华妃娘娘。”
他知道她是谁。
年世兰心中冷笑——上辈子她直到被赐死都不知道果郡王长什么样,可果郡王却一眼就认出了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把后宫嫔妃的模样记在了心里,说明他根本不是“偶遇”任何人,而是有备而来。
“果郡王不必多礼。”年世兰在石凳旁站定,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书卷,“王爷好雅兴,在这桃花林里读书,倒是风雅。”
果郡王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不谄媚:“娘娘过奖了。臣弟不过是闲人一个,比不得娘娘在宫中操持事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年世兰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王爷坐,本宫正好有些事想请教王爷。”
果郡王犹豫了一瞬,坐了下来,但刻意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年世兰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又是一阵冷笑——这人太会了。保持距离是礼数,但坐下来的本身就是逾矩。他既占了便宜,又让人挑不出错处。
“王爷常来这里赏花?”年世兰开门见山。
“偶尔。”果郡王的目光自然地落向远处的小河,“这里的桃花开得好,清净。”
“清净?”年世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河边空空荡荡,只有几棵垂柳,“这地方确实清净。不过本宫听说,再过些日子,宫里会有嫔妃来圆明园消夏。到时候,这清净怕是保不住了。”
果郡王的手指微微一顿。
年世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心中有了数。
“到时候,王爷还来吗?”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果郡王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他似乎在琢磨华妃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单纯的闲聊?
“臣弟不懂娘娘的意思。”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
年世兰轻笑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
“不懂没关系。本宫只是好心提醒王爷一句——桃花虽美,却容易结出苦果。王爷若不想惹麻烦,以后还是少来这个地方。”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尤其是河边,水边路滑,小心掉下去。”
说完,她带着颂芝扬长而去。
果郡王坐在石凳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花丛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书卷——从头到尾,一页都没有翻过。
河边。
他确实在看那条河。
因为再过几个月,那条河边会有一个女人脱了鞋袜戏水。那个女人会成为他这辈子最大的劫。
可华妃是怎么知道的?
果郡王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颂芝终于憋不住了。
“娘娘,您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桃花结苦果,什么河边路滑……奴婢一个字都没听懂。”
“听不懂就对了。”年世兰坐在轿辇上,闭着眼睛养神,“本宫说给的不是你听的。”
“那是说给谁听的?”
“说给该听的人听的。”
年世兰没有再解释。
她今天来圆明园,不是来抓现行的——甄嬛还没入宫,根本没有什么现行可抓。她是来“种钉子”的。
果郡王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有一个毛病——想得太多。她今天这番话,果郡王一定会反复琢磨:华妃为什么知道他要来河边?华妃为什么特意提到嫔妃?华妃到底知道多少?
琢磨来琢磨去,他就会开始心虚。一心虚,他就会收敛。一收敛,他和甄嬛“偶遇”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
就算最后还是遇上了,他也会因为心虚而畏首畏尾,不敢像上辈子那样放肆。
一根钉子,就这么种下了。
“娘娘。”周宁海不知何时出现在轿辇旁,压低声音,“甄嬛选秀的事,奴才打听到了。”
年世兰睁开眼。
“甄远道已经替女儿报了名,下个月初八,甄嬛就会入宫参加殿选。以她的家世和容貌,入选的可能性极大。”周宁海顿了顿,“另外,奴才还在碎玉轩里安排了一个人。”
“谁?”
“一个叫茯苓的宫女。此人家境贫寒,在宫里无依无靠,给银子就办事。奴才已经吩咐好了,甄嬛一入碎玉轩,茯苓就会成为她的贴身丫鬟。”
年世兰满意地点了点头。
贴身丫鬟——这是最好用的棋子。上辈子甄嬛之所以能屡次化险为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身边的人忠心。流朱为了救她撞死在刀下,浣碧再怎么说也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槿汐更是聪明绝顶、忠心不二。
这辈子,她要让甄嬛身边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干净。
“那味药呢?”年世兰又问。
“已经准备好了。叫‘玉容散’,无色无味,掺在饮食中,日积月累会让人面色萎黄、容颜憔悴。停用之后,两三个月才能恢复。”周宁海低声道,“茯苓会每日下在甄嬛的汤水里,分量极轻,太医都查不出来。”
年世兰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皇帝不是喜欢甄嬛那张脸吗?如果那张脸变得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皇帝还喜欢吗?
就算喜欢,一个长得像纯元的女人,如果丑了、憔悴了,皇帝每次看到想到的还是纯元吗?不,他想到的只会是一个让人失望的替代品。
“做得干净些。”年世兰重新闭上眼睛,“不要留下把柄。”
“娘娘放心,奴才省得。”
轿辇晃晃悠悠地往宫里走,年世兰的心却越来越清明。
甄嬛,快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