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布局

三日后，年世兰在翊坤宫的佛堂里见了苏培盛。

佛堂是新修的，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香案上摆着新鲜瓜果。年世兰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苏培盛被颂芝领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副景象——张扬跋扈的华妃娘娘，竟然跪在佛前虔诚诵经。

“奴才苏培盛，给华妃娘娘请安。”

年世兰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念完了最后一段经文，才缓缓睁开眼睛，转过身来。

“苏公公来了。”她站起身来，笑容和煦，“坐。”

苏培盛哪敢坐，连连摆手：“奴才站着就好，站着就好。”

年世兰也不勉强，自己在椅子上坐下，示意颂芝上茶。

“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本宫特意给苏公公留的。”年世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苏公公尝尝。”

苏培盛端起茶盏，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连连点头：“好茶，好茶。”

“苏公公在御前伺候多少年了？”年世兰忽然问。

苏培盛一愣，答道：“回娘娘，奴才是康熙四十年入的宫，在御前伺候……有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年世兰点了点头，“那苏公公应该最清楚，皇上的心思，最难琢磨。”

苏培盛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年世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本宫从前不懂事，仗着皇上宠爱，做事张扬，得罪了不少人。如今想来，实在是不应该。尤其是对苏公公这样的人，本宫从前多有怠慢，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苏培盛连忙道：“娘娘言重了，奴才不敢当。”

“苏公公不必谦虚。”年世兰放下茶盏，正色道，“本宫今日请苏公公开，就是想当面道个歉。另外，本宫有一件事想求苏公公帮忙。”

苏培盛心中一凛——来了。

“娘娘请讲。”

“本宫想知道，皇上最近在朝堂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年羹尧年大将军的风声。”

苏培盛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年世兰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她知道这个问题很敏感。年羹尧是她的亲哥哥，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皇帝嘴上不说，心里早就忌惮了。上辈子年羹尧就是被一步步逼到绝路上的——先是调离军职，然后削爵抄家，最后赐死。

她救不了年羹尧。年家的结局从年羹尧功高盖主那天起就注定了。但至少，她可以在皇帝对年家动手之前，提前抽身。

“娘娘问这个……”苏培盛斟酌着措辞，“奴才在御前伺候，只听皇上吩咐办事，不敢妄议朝政。”

“苏公公。”年世兰站起身，走到苏培盛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他手边，“本宫不是要你出卖皇上。本宫只是想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敛，什么时候该闭嘴。苏公公在宫里头二十多年，见过多少起起落落，应该最明白——知道什么时候退，比知道什么时候进更重要。”

苏培盛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五千两。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华妃从前赏人，从来都是一副“本宫赏你是看得起你”的架势。今日却是客客气气，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附上一笔巨款。

这变化太大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华妃，比从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华妃可怕得多。

“娘娘的话，奴才记下了。”苏培盛将银票收入袖中，低声道，“皇上最近……确实在户部查了几笔军粮的账目，和大将军有些关系。另外，皇上日前召见了御史郭琇，聊了一个多时辰。”

年世兰心中一沉。

郭琇——上辈子弹劾年羹尧的第一把刀。

看来皇帝对年家的不满，比她预想的还要早。

“多谢苏公公。”年世兰面上不显分毫，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以后有什么事，还请苏公公多提点。”

苏培盛躬身行礼：“娘娘客气了，奴才告退。”

等苏培盛走后，年世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

年家的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上辈子她就是被年羹尧连累的——哥哥倒台，妹妹跟着遭殃。这辈子她要做的，是在年家这艘大船沉没之前，先把自己摘出去。

但摘出去不能太急。太急了，显得无情无义，皇帝会觉得她不可靠。太慢了，船沉的时候带起的漩涡会把她也拖下去。

火候要刚刚好。

“颂芝。”年世兰唤道。

“奴婢在。”

“传信给年府，让哥哥近日小心行事，不要和御史起冲突。另外，让人把年府里的字画、书信、账簿，全部清理一遍，但凡有犯忌讳的，统统烧掉。”

颂芝愣了一下：“娘娘，这……”

“照办。”

“是。”

年世兰重新跪回佛前，捻起佛珠，闭上眼睛。

上辈子她什么都不懂，以为有皇帝宠爱就可以高枕无忧。这辈子她终于明白，在这紫禁城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宠爱。

值钱的是情报，是布局，是让别人猜不透你下一步要干什么。

而她年世兰，有的是时间，慢慢布这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