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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煮茶对弈,乾隆惊问

还珠游龙此心唯燕

暮春午后风和日暖,御花园听雨轩新荷次第绽开,清风携着淡淡荷香穿窗而入,混着一室清润茶香,衬得周遭一派平和安稳。

小燕子身着浅粉旗装,跪坐在蒲团上烹茶,素手轻握银壶。梨花木茶盘上白瓷茶具摆放规整,温杯、洗茶、候汤、注水整套动作流畅利落,没有半分多余举止。指尖拿捏茶则,投茶分量恰到好处;提壶注水细流绵长,落盏平稳无声,沸水冲入杯中,干茶缓缓舒展,清雅茶香四下散开。

乾隆坐在对面软榻,指尖捏着白玉茶盏,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欣慰。

他身居帝位数十年,见过无数世家闺秀、后宫妃嫔修习茶道,可没人能像小燕子这般,烹茶之时从容自在,不见半分刻意造作,人与茶汤相融一体,沉静柔和,仿佛天生便熟稔这套分寸。

谁也想不到三年前的她连茶壶都握不稳,烹茶要么烧干壶底,要么胡乱投放茶叶,煮出的茶汤要么苦涩难咽,要么淡而无味,一听见要煮茶便跑得老远,总念叨这件事比练剑还要磨心性。

“皇阿玛,茶煮好了。”

小燕子清脆的嗓音拉回乾隆的思绪,她双手捧起白瓷茶盏递上前,眉眼弯起浅淡笑意,眼底干净柔和,“您尝尝,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乾隆伸手接过茶盏,温热瓷壁的暖意顺着指尖漫开。他低头浅抿一口,茶汤鲜爽回甘,清润不寡淡、醇厚不滞涩,投茶量、火候、水温全都拿捏精准,算得上他近年喝过最合心意的茶汤。

“好茶,难得的好茶。”乾隆放下茶杯,眼中满是讶异,“小燕子,你这套烹茶功夫已是顶尖水准,朕宫中专职茶师,手艺都未必及得上你。”

“皇阿玛太过夸赞了。”小燕子给自己斟上一杯,小口啜饮时眼底漫开一缕软意,“是一位师长耐心提点我,两年多日日陪着我辨茶、分水、控火,我才勉强学了几分皮毛。”

谈及那位远在他乡的师长,她语调不自觉放轻,恍惚间又想起异乡庭院里的光景,那人坐在身侧,轻轻覆住她执壶的手,慢声同她说,茶道贵在静心,如同行路做人,急不得。

乾隆捕捉到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柔和,心中已然有数,却没有步步追问,只笑着感慨:“这位师长定是心性通透之人。从前你坐不住片刻,如今能安安静静烹一下午茶,寻常人根本打磨不出这份耐性。”

茶罢天光正好,乾隆一时兴起,看向小燕子提议:“陪皇阿玛对一局棋如何?”

“自然可以。”小燕子应声应下,当即吩咐小太监摆开棋盘,黑白棋子分列两侧,她执黑子,乾隆执白子,两两相对落座。

乾隆心中还记着她从前下棋的模样:当年她只知横冲直撞,一心只想吞吃对方棋子,全然不懂布局造势,往往二十余步便全盘落于下风,输了便赌气推开棋盘,直言棋道无趣难学。他本打算稍稍让她几子,只当陪她散心玩乐。

可几子落定,乾隆心中那点轻视尽数消散。

小燕子落子舒缓有度,看似随性摆放,实则步步暗藏算计,棋风利落飒爽,如同她平日练剑,总能在看似窘迫的局面寻到破局之处,防守又周密严谨,进退皆有章法,再无半分年少时的莽撞浮躁。

乾隆敛去闲散心思,凝神专注应对,局势却依旧慢慢偏向对方。半个时辰后清点棋子收官,小燕子以三子之差取胜。

“我赢啦!皇阿玛,我赢了这局!”小燕子放下手中棋子,眉眼舒展,笑意鲜活纯粹,依稀还是当年赢棋后满心欢喜的模样。

望着棋盘上的胜负,乾隆愣在原地,手中白子悬在半空久久未落,满心难以置信。

他亲眼看着小燕子长大,她的性子、深浅本事没人比他更清楚。三年前能稳稳撑过三十步已是难得,如今不单能静坐对弈一个时辰,还实实在在胜过自己,棋路暗藏诸多巧思陷阱,连他一时都没能全然看破。

眼前的女儿,早已不是那个连棋盘基础规则都记不全的小姑娘。

“实在精妙,令皇阿玛大开眼界。”乾隆回过神,连连赞叹,“小燕子这般棋艺,寻常世家子弟难以匹敌,就算翰林院饱学文士,也未必是你的对手。”

小燕子轻轻摆手:“不过侥幸取胜一局。是一位挚友教我的,他将沙场进退道理融入棋道,同我说落子如挥剑,布局如安营扎寨,我才慢慢摸透其中门道。”

说起这位挚友,她脑海浮现出昔日边关营帐的画面,烛火之下,那人握着她的手推演沙盘,把行军攻防尽数融于棋理,告诉她对局如同对阵,摸清局势方能稳占上风。

乾隆静静望着眼前沉静温婉的女儿,一时竟生出恍然如梦之感。

短短三年光阴,从前连名字都写得歪扭、坐不住半刻、厌弃诗书、烹茶失手、输棋赌气的小姑娘,已然彻底蜕变:一手风骨楷书、一壶回甘好茶、一局章法精妙的棋,言行举止自带通透从容,历经世事却依旧保有本心,再也不见往日跳脱浮躁。

震惊之余,心底的好奇愈发浓重,他微微倾身,目光认真带着几分探究,缓缓开口:“小燕子,跟皇阿玛说句实话,这三年你辗转各地,究竟遇见了怎样的人,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化这般大?”

稍作停顿,他语气柔和补充:“朕清楚当年你心中委屈,才会不辞而别。可短短三年能将你打磨至此,绝非普通江湖路人所能做到。你口中的师长、挚友,究竟是何等人物?”

小燕子对上他满是探究的目光,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掩去心底一丝浅淡怅然,抬首坦荡浅笑,有意避开异地朝堂相关内情:“皇阿玛,这三年我游历四方,看遍山河风物,也遇上许多心地良善之人。”

“那两位是我此生难得的恩师与挚友。一位温润博学、知书达理,亦师亦友伴我两载,教我笔墨棋茶、明辨事理,磨去我一身莽撞戾气;另一位武艺出众、沉稳可靠,传授我剑法箭术与行军谋略,数次护我渡过危难险境,教会我遇事独当一面。”

她只拣寻常细碎旧事诉说,绝口不提异国朝堂、边境战事等繁杂内情。可即便寥寥数语,谈及二人时眼底发亮、语调柔软,那份藏不住的惦念一目了然。

乾隆心思通透,一眼便能看出这两人绝非萍水相逢的路人。

能传授诗书茶道,必然是饱读学识之人;通晓兵法剑术、数次舍身相护,定然是身经百战、本领出众的能人。更重要的是,二人必定真心待她,才有耐心日复一日打磨心性,将桀骜莽撞的女儿教得这般通透沉稳。

心底好奇更甚,忍不住追问:“那二人究竟是什么出身?姓甚名谁?是江南隐居文士,还是行走四方的侠客?如今身在何处?朕理应当面致谢,多谢他们悉心提点我的女儿。”

小燕子见他追问不休,轻笑摇头:“皇阿玛不必再探寻了。他们皆是良善之人,只是与此地相隔万水千山,路途遥远,想来很难再有相见的机缘。”

她放下茶杯,眼底浮起一缕浅淡怅然,轻声续道:“我能长成如今这般模样,全靠二人提点庇护,若无他们,便没有今日的小燕子。只是过往的经历已然翻篇,如今我已然归家,只想安心伴在皇阿玛身侧,珍惜眼前朝夕。”

她不愿再多细说,也不便细说。大清与海外邻国山海相隔,平日往来稀少,若是道出对方异国掌权者的身份,只会徒增朝堂繁杂事端。何况她早已下定决心留在京城陪伴父皇,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与旧事,妥帖藏在心底便足够。

瞧出她不愿多谈过往,乾隆也不再步步紧逼,只是默默将此事记在心底,愈发好奇究竟是何等人物,能令自家女儿提起时满眼温柔惦念,还将她打磨得这般出众。

夕阳缓缓下沉,金辉漫过听雨轩,父女二人的影子交叠,落在棋盘与茶盘之上。

小燕子抬眼望向窗外落日,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杯壁,思绪不受控制飘向千里之外的异国城池。

楚先生,赵羽,你们现下一切安好吗?

会不会如同我时常惦念你们一般,偶尔也会想起我?